第四十三章
督軍府,正廳。
八仙桌上攤著一沓供詞,是謄清了的,紙邊讓人翻來翻去,都起了毛。
傅景川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筆尖在紙上一條一條往下劃。
傅子琛坐在他對面,把阿坤從前的信、賬本、電報底稿,按日子排成三摞,一摞一摞地對。
“爹,疤臉的口供,跟賬冊第七頁對上了。”
傅子琛拿鉛筆在“碼頭卸貨”四個字上圈了個圈,推到父親跟前。
“錢從租界賬房走,貨走十六鋪碼頭,人歸阿坤點派,這條線,通到底了。”
傅景川“嗯”了一聲,紅鉛筆在紙上勾了一下。
父子倆一條一條往下捋,捋到快晌午,桌角的茶換了三回。
捋到倒數第二頁,傅景川的筆停住了。
那一頁記的是阿坤交代的幾條“上頭指令”,末尾缺了一小段,前後接不上,像讓人拿指甲生生摳去了一句話。
他拿筆尖在缺斷處點了點。
“這兒斷了。前頭盯梢、遞話、散黑稿,件件都認;到這兒,沒了。”
傅子琛探過身來看,眉頭一擰,翻出另一張電報底稿比對。
“怪就怪在這兒。阿坤嘴碎,連買菜賒了幾文都記;偏偏兩樁事,一個字不吐。”
他抽出一張底稿,指尖點著上頭幾個譯好的字。
“一處,問他要一冊相簿;一處,問‘云溪’在不在府裡。”
傅景川眼神一沉。
“上頭的人讓他找這兩樣?”
“原話是‘相簿務必尋回,云溪其人,查清去向’。”傅子琛把底稿推過去,“可阿坤落網到今天,這兩樣,他半句沒認。”
傅景川沒接話,紅鉛筆在供詞缺斷處來回劃了兩道,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他盯著那處斷口,指節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一下。
“阿坤嘴碎,什麼都肯撂,偏偏這兩樣,一個字不敢吐。”
他抬眼看傅子琛,聲音很沉。
“他不是忘了交代,他是不敢交代。認了別的,掉腦袋的是他一個;認了這兩樣,掉腦袋的是一串。”
傅子琛把小本子合上,抿了抿嘴。
“那這相簿、這云溪,到底牽扯誰?”
傅景川把那張電報底稿抽出來,壓在鎮紙底下,指尖在上頭點了點。
“子琛,你把阿坤舊部裡聽過‘云溪’這兩個字的人,一個一個給我列出來。”
傅子琛一怔,隨即點頭,重新翻開小本子。
“還有,”傅景川把謄清稿整頁收攏,壓在鎮紙另一頭,“那冊相簿,阿坤沒認,他手下未必不知道。順著這條線往下摸,摸到誰算誰。”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這條線,我親自跟。兩天之內,我要名單。”
傅子琛筆尖飛快地記著,應了一聲“是”。
傅景川把紅鉛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
“先別聲張,這頁收好。”
督軍府,迴廊。
日頭爬上中天,院子裡暖烘烘的,月季開得正盛,一朵壓著一朵。
歲歲端著一隻小茶盤,盤裡擱著兩隻青瓷盞,小靴子“噠噠噠”地踩過迴廊,往正廳方向去。
她穿著那件紅底碎花小襖,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扎著,小臉蛋被日頭曬得白裡透紅。
青青盤在她手腕上,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尾巴尖兒,一翹一翹。
迴廊拐角的花圃邊,蹲著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僕,正拿著剪子修月季。
那是府裡的老花匠老周,在督軍府侍弄了二十來年花木,話少,手穩。
小姑娘走到拐角,離花圃只差兩三步遠,腳下一頓。
她離得近了,老花匠心裡那點念頭,清清楚楚鑽進她耳朵裡。
【云溪……十幾年了,怎麼又翻出來了。】
“咔嚓”一聲。
老花匠手裡的剪子猛地一合,剪斷一枝開得正好的月季。
紅豔豔的花頭“啪嗒”掉在泥裡,滾了兩滾。
老僕盯著那枝斷花,手一頓,剪子停在半空,半晌沒動。
歲歲眨了眨大眼睛,小嘴巴抿了抿,把茶盤端穩了些。
她仰起小臉,歪著腦袋看了老花匠一會兒,沒開口。
老花匠心裡說了“云溪”……可他嘴上不說。
歲歲不說,歲歲記著。
老僕低頭繼續剪枝,再沒抬頭,背脊繃得直直的。
歲歲沒再追問,端著茶盤,小靴子“噠噠噠”地繞過往書房那頭去了。
走了兩步,她又悄悄折回來。
老花匠已經挪到花圃另一頭去了,那枝剪斷的月季還躺在泥裡,紅豔豔的,怪可惜。
歲歲蹲下小身子,飛快地把那枝花頭撿起來,往小袖子裡一塞,藏得嚴嚴實實。
她拍了拍小袖子,像藏了一顆寶貝糖,小臉蛋上露出一點偷偷的得意。
然後她才端著茶盤,一溜小跑往書房那頭去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
歲歲走到門口,正想抬手敲門,裡頭一點聲音也沒有。
她把小耳朵輕輕貼在門縫上,屏著氣。
連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音都沒有,椅子也沒挪一下。
靜得叫人心裡發慌。
小姑娘端著茶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揪揪被穿堂風吹得一翹一翹。
爺爺怎麼沒聲音呀……
爺爺是不是睡著了?
她心裡犯起嘀咕,小眉頭皺了一下。
她又聽了聽,裡頭還是死沉沉的,靜得她心裡發毛。
爺爺在裡頭,可是爺爺的茶都沒喝一口,椅子也沒響一下。
小姑娘打了個小小的寒噤,猶豫了一下,沒敢進去,悄悄退了兩步,端著茶盤往奶奶屋裡去了。
門裡頭,傅振山坐在書案後。
他手裡攥著一隻青瓷茶杯,指節一節一節收緊。
方才長子把那張底稿送來,只寫了三個字:云溪,查。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啪”的一聲脆響。
茶杯在他掌心裡碎成了幾片,瓷茬扎進指腹,血珠一滴一滴沁出來,落在案上的軍報上。
大帥沒看手,也沒出聲。
他只是慢慢把手張開,任那些碎瓷落在桌面上,一粒一粒,像落了一地的舊事。
奶奶屋裡,暖烘烘的。
周蘭芝正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拈著針線,給小歲歲縫一隻虎頭小鞋。
歲歲把茶盤擱在案上,爬上軟榻,小身子一歪,趴在奶奶膝頭。
“奶奶,周爺爺今天把一朵好漂亮的花剪掉了。”
周蘭芝低頭看她,笑著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剪了就剪了,花圃裡花多著呢。”
“可是……”歲歲把小臉埋進奶奶衣襟裡,悶悶地說,“他還說什麼‘十幾年了’……奶奶,十幾年是多久呀?”
周蘭芝手裡的針頓住了。
她臉上的笑淡了一瞬,眼神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
“十幾年啊……”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針線放下,摟緊了懷裡的小奶糰子,“是很久很久了。”
歲歲沒再問,只把小臉蛋貼在奶奶暖乎乎的懷裡,大眼睛一眨一眨。
她忽然想起袖子裡那枝花,小手伸進去,把花頭掏了出來,舉到奶奶眼前。
“奶奶你看,歲歲撿的!周爺爺剪斷的,紅紅的,可好看啦。”
周蘭芝低頭一看那枝月季,臉上的笑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在那枝花上停了一瞬,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歲歲在哪兒撿的?”
“花圃邊呀,周爺爺剪的。”歲歲歪著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奶奶,這花花怎麼啦?”
周蘭芝把花接過來,捏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花擱到窗臺上。
“沒什麼。”她重新拿起針線,聲音卻比方才輕了些,“花好看,留著吧。”
歲歲趴在奶奶膝頭,小嘴巴抿著,沒再說話。
她聽不懂奶奶方才那一眼裡藏著什麼,可她記住了奶奶看到那枝花時,心裡那聲輕輕的、沉沉的嘆息。
入夜。
書房。
書房只點著一盞洋油燈,燈芯壓得很低,一豆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半張書案。
傅振山坐在案後,驅退了所有的下人,連門口的副官都打發走了。
他抬手拉開書案最底下一層抽屜,那抽屜上了鎖,鑰匙一直掛在他貼身的小銅環上。
鎖開了。
抽屜裡頭壓著一方藍布包,藍布已經褪得發白。
他一層一層把布開啟,裡頭是一張捲了邊的舊照片,邊角磨得起了毛。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子,站在一處院子裡,衣裳是舊式的,臉被歲月和光線磨得看不清眉眼,只剩一個模糊的身影。
傅振山捏著照片的一角,湊到燈下,看了很久。
燈光照著他的半張臉,一道深一道淺,他沒動。
過了許久,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極淺的鉛筆寫著兩個小字——云溪。
筆跡細瘦,像是多年前隨手記下的。
傅振山盯著那兩個小字,喉結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閨女……進了我的門。”
他把照片重新包回藍布裡,放回抽屜,鎖上,鑰匙重新掛回銅環,貼著心口。
做完這一切,他揚聲朝門外。
“來人。”
管家推門進來,垂著手立在門邊。
傅振山沒回頭,只盯著案上那盞燈,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字,像釘子。
“云溪這個名字,府裡往後不許再提。誰再提,打發出去。”
管家身子一凜,應了聲“是”,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書房裡重新靜下來。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暗了暗,又亮起來。
傅振山盯著那層上了鎖的抽屜,指腹上凝著的血珠子已經幹了,他也沒管。
半晌,他揚聲朝門外。
“來人,把抽屜的鑰匙再配一把,擱我書房暗格裡。”
管家應聲進來,垂手等著,不敢抬眼。
傅振山沒回頭,只盯著案上那盞快盡的燈。
“這府裡,往後再不許有人提‘云溪’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