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剛矇矇亮。
城西舊樓街口,薄霧順著青石板路慢慢往上爬。
幾條巷子靜悄悄的,就聽見簷角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
三層頂樓的窗紙上,忽然閃過一道人影。
樓下牆根底下,趙副官和衛隊長對了個眼神,輕輕一點頭,誰也沒吭聲。
衛隊長抬起手,往上一指。
“上。”
突擊組貼著牆往上摸,破門錘手走在正中間,側窗那一路繞到了樓後頭——三路人馬一齊到位,衛隊長一揮手,破門錘“轟”地一聲砸上門板。
樓裡最裡頭那間屋,門“哐”地被踹開了。
昏暗暗的屋子裡,一個穿短打的瘦高男人正手忙腳亂往一隻油布包上澆東西,手裡攥著半瓶煤油,瓶口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身後牆角,縮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環衛工,肩上還挎著沒卸下來的竹掃帚,臉白得嚇人,兩隻手抖得跟風裡的枯葉似的。
瘦高男人一瞧見門口的人,猛地揪住環衛工的領子,把人往身前一拽,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隻油布包,退到了牆角。
“別過來!再往前一步,我跟他一塊兒完!”
煤油味一下子灌滿了整間屋子,嗆得人眼睛發酸。
門口的突擊組停住了腳,槍口壓低,誰也沒敢再往裡進。
趙副官從人縫裡擠到前頭,他身邊跟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戴一副圓框眼鏡,瞧著像個賬房先生,眼神卻穩得很。
這是督軍府參謀處專門管攻心的談判參謀,姓方。
方參謀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地送進去。
“兄弟,你聽我說一句——你把人放了,我給你一條活路。”
瘦高男人沒吭聲,攥著油布包的手卻緊了緊,喉嚨滾了一下,終於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船呢?”
方參謀不急著逼他,緩了緩,才慢慢接上。
“碼頭備好了,車在巷口候著,你放人,我送你上船。”
瘦高男人的眼神一飄。
那一飄很短,可屋裡誰都瞧見了,他動了心。
方參謀瞧準了,又穩穩添上一句。
“你手裡沒了賬冊,上頭的人第一個滅你的口——你留著命,才有一切。”
瘦高男人攥著油布包的手鬆了半分,像是要開口再問句什麼。
樓下。
樓上僵著,樓下也沒閒著。
趙副官方才在街口布控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牽著小姑娘、挎著竹籃的老太太——正是督軍夫人、傅家小小姐的奶奶。
趙副官急忙報上來,傅景川下樓時,正巧見歲歲跟著奶奶在街口站著,便順勢把她護到了屏風後頭。
這會兒,屏風後頭,傅景川站在歲歲身邊,一隻手虛虛護著她的小肩膀,目光沉沉盯著樓上那扇窗。
歲歲穿著那身紅底碎花小襖,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扎得齊齊整整,小臉蛋繃得緊緊的。
她仰起小臉看了看大伯,又低頭瞅了瞅手腕上盤著的青青。
青青繃直了身子,信子一吐一吐,直衝著樓上那間屋子。
小姑娘忽然拽緊了奶奶的衣角,小臉蛋一白。
她好像聽見樓上有人在心裡說:燒了東西,燒了就走。
那聲音又急又慌,像被火燎著了尾巴的耗子,在她耳朵裡鑽來鑽去。
歲歲吸了吸小鼻子,把兩隻小手攏在嘴邊,衝著樓上揚聲喊。
“伯伯——你手裡那個本本不能燒!”
聲音又軟又脆,穿過半開的樓梯口,清清楚楚飄進頂層那間屋子。
傅景川一怔,隨即眼裡閃過驚異和了然。
瘦高男人猛地一愣。
他攥著賬冊的手猛地一抖。就這一抖的工夫,側窗“嘩啦”一聲碎開了。
瘦高男人臉色驟變,火摺子剛往賬冊上一湊——
兩道黑影從窗臺翻進來,落地就撲,一個背摔把瘦高男人狠狠摁在地上,火摺子“啪”地脫了手,滾到牆根,熄了。
另一個突擊隊員一把將環衛工拽到身後,護著人往門外撤。
瘦高男人掙了兩下沒掙開,被反剪了胳膊,嚎了一嗓子。
樓下,傅景川頭一個捕捉到那聲碎響,低喝出口。
“現在!”
趙副官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搶過那隻油布包,抖開一看,黑皮賬冊封皮的一角燒得焦黑捲起,裡頭一頁頁卻完好無損。
他長出一口氣,回頭衝樓下喊。
“少帥,人拿住了,賬冊保住了!”
樓梯口響起腳步聲。
傅景川大步上樓,灰長衫的下襬掃過臺階,進了屋,先看人質。
環衛工靠在門邊,腿還軟著,見了他就要往下跪,被趙副官一把扶住。
“老人家受驚了,先下去歇著。”
傅景川這才轉身,從趙副官手裡接過那本賬冊。
他翻了翻,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錢怎麼來的、話怎麼傳的、電報幾時收發的,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賬冊,目光掃過牆角癱著的瘦高男人,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帶回去,和疤臉分開審。”
瘦高男人被架下樓時,腿肚子還在打顫,路過樓下屏風,瞥見一個扎紅頭繩的小丫頭正仰著臉看他。
他激靈了一下,沒敢多看,被推搡著出了門。
傅景川下樓,一眼就看見屏風後頭那個小奶糰子。
歲歲還站在原地,小臉蛋繃著,兩隻小手攥著衣角,仰著小腦袋等他。
傅景川大步走過去,彎腰,一把將歲歲抱了起來。
“歲歲又幫了大伯一個大忙。”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聲音比方才軟了不知多少。
歲歲被揉得小腦袋一晃,咯咯笑出了聲,兩隻小手摟住大伯的脖子,奶聲奶氣地邀功。
“歲歲喊得可大聲啦!伯伯都低頭看啦!”
傅景川低低笑了一聲,抱著她往外走,灰長衫的下襬掃過門檻。
青青從歲歲袖口探出小腦袋,信子一吐一吐,像是也跟著得意。
正堂外,日頭已經爬高了,光從窗欞斜切進來,落了一地碎金。
周蘭芝從廊下過來,手裡端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見了歲歲,眉眼一彎。
“咱們歲歲今兒立了大功,來,吃塊糕,甜一甜。”
歲歲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兩隻小手捧過桂花糕,奶聲奶氣地道謝。
“謝謝奶奶!歲歲吃糕糕!”
沈知芸也跟在後頭,手裡捏著一方帕子,俯身替歲歲擦了擦嘴角的糕屑,笑著誇。
“小福星,又給家裡擋了一樁禍事。”
歲歲被誇得小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巴塞得鼓鼓的,還不忘把小揪揪一翹一翹地晃。
她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臉蛋又慢慢繃起來。
小姑娘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個伯伯心裡好凶,歲歲害怕……”
周蘭芝和沈知芸對視一眼,只當是孩子被嚇著了,一個摟她,一個又塞了塊糕。
“不怕不怕,壞人被大伯抓走了。”
歲歲被哄得又彎起眼睛,小嘴巴鼓鼓囊囊地嚼著糕,小揪揪在風裡輕輕一翹。
一個時辰後。
城西舊樓前後幾條巷子,殘餘的人手被一一清出,押上等在街口的卡車。
阿坤在江城佈下的這條線,到這兒拔了個乾淨。
督軍府,正堂。
傅景川坐在八仙桌後,就著晨光,把那本黑皮賬冊一頁一頁翻過去。
趙副官立在旁邊,低聲稟報。
“六個人,全按住了,一個沒跑。樓裡搜出密電底稿三張、聯絡名單一份,都在裡頭。”
傅景川“嗯”了一聲,指尖一頁頁往後捻。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頓住了。
賬冊末頁的夾層裡,夾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邊角磨得發毛。
他抽出來,湊到窗光下細看。
電報紙上一行字,是譯好的,發報地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日本橫濱。
落款處,孤零零一個字。
曼。
傅景川捏著那張電報紙,指節一寸一寸收緊。
堂裡靜得落針可聞,窗外院裡,一隻麻雀撲稜稜飛過簷角,驚起一掛風鈴。
他盯著那個“曼”字看了許久,抬眼。
“趙副官。”
“在。”
傅景川把電報紙擱在桌上,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塊鐵。
“去把三小姐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叫子琛來,這電報,讓他再核一遍發報地。”
趙副官應聲退下。
傅景川重新拿起那張電報紙,對著窗光,一字一字地看。
傅景川把電報紙擱在賬冊上,指腹壓著那個“曼”字,壓了好一會兒。
他抬眼,聲音不高。
“三小姐那邊先別聲張,子琛來了,讓他把發報地再核一遍。”
趙副官應了聲,腳還沒邁出門檻,傅景川又開了口。
“橫濱這條線,從今天起,給我盯死。”
趙副官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薄紙,低聲應下。
“是。”
傅景川沒再說話,只把賬冊合上,壓在電報紙上頭,掌心按著封面,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