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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廂房的門從外頭落了鎖。趙副官快步穿過兩重院子,靴底踩在青磚上“噔噔”響。

正堂裡,傅景川正伏在八仙桌上看一張攤開的城南舊區圖,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問出來了?”

趙副官站定,壓著嗓子回話。

“那疤臉撐不住了。他說自己不是這一路最要緊的,阿坤手底下有個賬房,專管遞錢、傳話、收電報,人現在關在城西。”

傅景川執筆的手一頓,抬起眼。

“關在城西什麼地方,他說了沒有?”

“疤臉只知大概,說那賬房身上常年揣著個小本子,黑皮面,巴掌大,錢怎麼來的、話怎麼傳的,都記在上頭。電報的時辰也記。”

傅景川把筆擱下,指節在圖上重重一叩,衝門外揚聲。

“去把子琛叫來。”

一刻鐘後,傅子琛抱著一摞收報單進了正堂。

他穿一件半舊的灰布學生裝,袖口沾著一點墨漬,進門先把收報單往桌上一按,規規矩矩叫了聲“爹”。

傅景川朝圖上一指。

“你從電報上再核一遍,看能不能縮到一棟樓。”

傅子琛應了一聲,把收報單一張張鋪開,指尖在幾個時辰上慢慢划過去。

他眉頭越擰越緊,忽然抽出一張,湊到燈下細看。

“爹,您瞧——這幾封密電的收發時辰,全卡在亥時三刻到子時之間。發報的人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多待,可挪來挪去,都在城西這一片打轉。”

他又翻出一張鋪在圖上,拿鉛筆把幾個發報點標出來,連成一條線。

線的另一頭,穩穩落進城西舊區。

傅子琛直起身,從筆架上抽了支紅筆,在圖上重重圈了一個圈。

那個圈落在城西舊區正中。

圈裡只剩一棟樓。

三層,青磚,舊得發黑,孤零零立在城西一片矮房中間。

“就是它。”傅子琛抬眼看父親,聲音壓得低而穩,“通訊時段全卡在頂樓。”

傅景川盯著那個紅圈,看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窗外日頭偏西,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在他半張臉上割出一道明暗。

他開了口。

“頂樓有人,底下未必知道。要動手,先得把樓清空。”

趙副官上前一步。

“少帥,怎麼清?”

傅景川指尖在“城西”二字上重重一按。

“查水電。”

他隨即抬眼,目光掃過趙副官,語氣沉穩,一句是一句。

“衛隊今夜子時前到位,便衣明早隨查水電的動線散開,聽我號令收口。”

趙副官應聲。

“是。”

傅景川又補一句。

“外線讓衛隊去,便衣只管內圈,兩條巷口各放一組,挑擔的、磨剪子的,別露槍。”

次日一早。

城西,舊樓街口。

兩個穿灰布工裝的“水電工”提著工具袋,挨家挨戶敲門。

領頭那個敲到舊樓底層東屋,門裡咳出一口痰,一個佝僂老頭探出頭來,眼屎糊了半張臉。

“嘛呢?”

“查水電錶,上頭的令,這棟樓線路老化,怕走火。”

老頭罵罵咧咧地回屋收拾,不一會兒挎著個布包出來,趿拉著鞋往巷口走,邊走邊咳。

二層、三層的住戶也陸陸續續被“查表”的由頭勸了出來,拎著包袱、抱著孩子,嘀嘀咕咕地散了。

不到晌午,整棟舊樓底層二層都空了。

唯有頂樓,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一點動靜沒有,靜得像沒人住。

“水電工”撤到街角,衝巷口一個挑擔的貨郎使了個眼色。

那貨郎正是趙副官扮的,收到信兒,挑著擔子慢悠悠地往街另一頭去了。

督軍府後門。

周蘭芝換了身半舊的深藍布衫,頭上包了塊素色帕子,扮作走親戚的老太太。

她手裡挎著個竹籃,籃裡擱著兩包點心、一掛香蕉。

歲歲穿著件紅底碎花的小襖,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扎著,牽著奶奶的手,小靴子“噠噠噠”地跟在旁邊。

青青盤在歲歲手腕上,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尾巴尖兒。

祖孫倆順著小街往城西走。

走到舊樓斜對的街口,周蘭芝腳下一頓,扶著牆根蹲下身,揉起膝蓋。

“奶奶腿走酸了,歇歇腳。”

歲歲乖乖立在一旁,大眼睛滴溜溜地往四下掃,忽地被街邊一個糖葫蘆攤勾住了目光。

紅彤彤的山楂串成串兒,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殼,插在草靶子上,甜絲絲的味兒順著風飄過來。

小姑娘嚥了咽口水,小嘴巴動了動,卻懂事地沒開口要,只把小身子往奶奶身邊靠了靠。

斜對面那棟三層舊樓,灰撲撲地立在矮房裡頭,像個悶頭不語的老怪物。

小姑娘的目光從糖葫蘆攤上收回來,落在頂樓那扇窗上,小臉蛋上的笑,一點一點凝住了。

那扇窗的窗沿上,纏著一團灰濛濛的霧。

比二伯醫館那回濃得多,也比王太太點心盒上的厚得多——不是薄薄一層,是層層疊疊、擰成一股繩似的灰,貼著窗框往上翻,翻得慢,卻翻個沒完。

歲歲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團灰霧,小手把奶奶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也是這一瞬,歲歲的耳朵裡,猛地鑽進一串聲音,又急又亂,像是好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各想各的。

“……燒了……就走……”

“……快……快……”

那幾個字又輕又碎,扎得歲歲耳朵發疼。

小姑娘抿了抿小嘴巴,把小身子往奶奶身邊靠了靠,忽然駐了腳。

她聽見裡面人心裡的慌亂,像一窩被驚了的螞蟻,在耳朵裡爬來爬去。

腕上的青青動了動,又安靜下來,像一條雪白的手鍊貼著她的手腕。

歲歲忽然仰起臉,小鼻子皺了皺,像聞到什麼怪味道似的。

她拉了拉奶奶的衣角,聲音又輕又軟。

“奶奶,我害怕那股味兒。”

周蘭芝一愣,低頭看她。

“什麼味兒?”

歲歲小手一指斜對面的舊樓,小嘴巴抿了抿。

“那樓裡頭的味兒,灰撲撲的,怪難聞的。奶奶,那裡頭是不是有人哭了?”

周蘭芝順著她小手看過去,只看見一棟悶頭立著的舊樓,窗戶關得死緊,什麼味兒也聞不見。

可老人家心裡“咯噔”一下——孫女從不說沒影的話。

她不動聲色地把竹籃往地上一擱,扶著牆坐下,一邊揉膝蓋一邊衝街角那挑擔的貨郎努了努嘴。

貨郎會意,挑著擔子不慌不忙地往巷口那頭挪,挪到東巷口,放下擔子歇腳。

巷口另一頭,一個磨剪子的漢子也支起了攤子,“嚓——嚓——”地磨起刀來。

挑擔的、磨剪子的,兩頭一堵,把舊樓周圍兩條巷口,悄沒聲地鎖死了。

周蘭芝這才扶著膝蓋起身,牽起歲歲的小手,慢慢往回走。

“走,咱回家。奶奶腿不酸了。”

歲歲跟著奶奶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樓。

頂樓的灰霧,比方才更濃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著,翻得急了起來。

小姑娘抿抿嘴,把青青往袖口裡塞了塞,兩個小揪揪被風吹得直晃。

回到督軍府,日頭已經爬上正午。

正堂裡,傅景川立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盞茶,聽趙副官把外頭的動靜一一稟過。

“底層二層清空,住戶都勸走了,頂樓一整天沒開過窗。”

“城南兩條巷口鎖死,便衣六個,分作挑擔、磨剪子兩撥,衛隊外線也已合圍,只等天黑。”

趙副官頓了頓,又補一句。

“夫人帶著小小姐從街口過了一趟,小小姐說……那樓裡頭有味兒,像有人哭。”

傅景川端茶的手一頓。

他抬眼看了看門檻邊探著小腦袋的歲歲,又看了看母親。

周蘭芝微微頷首,伸手摸了摸歲歲的小腦袋,聲音軟和。

“咱歲歲鼻子真靈。”

歲歲仰起小臉,眨巴眨巴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接話。

“奶奶,那樓裡頭的人是不是要燒東西呀?歲歲聽見他們說‘燒了就走’呢。”

傅景川眸光一沉,與母親對了個眼色,卻什麼也沒多問。

他放下茶盞,看著趙副官,一字一句地說。

“先別動,等天亮他們燒爐子生火的時候再進——免得他把證據往爐膛裡扔。”

話音落定,他抬手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盞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副官應聲退下。

堂裡靜下來,傅景川立在窗前沒動,目光落在院外那兩盞新點的燈籠上。

燈籠光映在青磚地上,一晃一晃。

他伸手把窗推開一線,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圈了紅圈的舊區圖掀起一個角。

傅景川抬手把圖角按平,指腹在紅圈上停了停。

“天亮之前,誰也不許驚了頂樓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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