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推車漢子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去,沒多停。
也就在他跟歲歲擦身那一瞬,耳朵裡猛地鑽進一串聲音,清清楚楚,就貼著鼻尖。
“……等紅燈亮,車頭一橫,抱了就跑,走後巷上船……”
那聲音又快又沉,像是在心裡默唸了多少遍的章程。
歲歲小身子一僵,大眼睛裡一下子蓄了淚。
“抱了就跑”四個字鑽進耳朵,小姑娘嚇得心口怦怦跳,小嘴巴一扁,差點就要哭出來。
可她吸了吸小鼻子,先扭頭看了一眼團團——弟弟正被高宇擋在身後,好好的。
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街對面茶館門口——大伯穿著灰長衫,正端著茶碗朝這邊看。
小姑娘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小臉繃得緊緊的,小嘴巴抿成一條線。
她沒喊,也沒看那漢子,只把臉轉過去,衝著臺階下大伯站的方向。
小手握著風車,穩穩地舉起來。
一、二、三。
風車朝著傅景川的方向,不慌不忙地轉了三圈。
傅景川端茶的手一頓。
三圈,是昨夜對好的暗號。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大步走出茶館,朝街對面趙副官藏身的方向一揮手。
幾乎是同時,街口一輛黑色轎車挪動起來,不往前頭去,只橫著把街口的路擋了一半。
推車的漢子還渾然不覺,吆喝聲拖得長長的,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往前挪。
就在他離照相館臺階還有三五步遠的時候,街兩邊忽然湧出七八個穿短打的漢子,晃晃悠悠地散開,像是趕早市的路人。
為首一個,正是趙副官,壓著氈帽,手插在褲兜裡。
“封街查煙!各攤各戶,原地不動!”
一聲吆喝,街兩頭同時堵死。
那推車漢子臉色一變,腳下剛要往巷口撤,兩個便衣已經從後頭貼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獨輪車“哐當”一聲歪倒在青石板上,糖葫蘆滾了滿地,紅彤彤地散在街心。
漢子掙了兩下,沒掙開,壓低的氈帽滑下來,露出一張左眉帶疤的瘦臉。
傅景川從街對面大步過來,走到街心,彎腰拾起一根滾落的糖葫蘆,看了看,又扔回地上。
“帶走。”
趙副官應聲,人已經被反剪著按跪在街心。
傅婉寧在照相館臺階上把歲歲和團團往身後一攏,手心裡全是汗,面上卻強撐著笑,低頭替歲歲理了理歪掉的小揪揪。
歲歲摟著三姑的腰,大眼睛卻越過她肩頭,往街西頭那條後巷瞟。
後巷口,一道人影正探頭探腦。
也是這一瞬,袖口的青青忽然繃直了,信子一吐,衝著後巷方向“嘶”地輕響。
歲歲小手指頭悄悄拽了拽三姑的衣角,往那方向一努嘴。
傅婉寧順著看過去,衝街心使了個眼色。
趙副官會意,一揮手,又分出四個便衣,貼著牆根往後巷兜過去。
後巷盡頭是河沿。
河沿邊泊著兩艘小划子。
頭一艘上已經坐了個戴斗笠的船伕,第二艘剛解開纜繩,正要掉頭往河心去。
便衣從巷口一擁而出,腳步聲“噔噔噔”地踩碎了石階上的青苔。
“都別動!”
船伕手一抖,竹篙“啪”地落進水裡。頭一艘船上還縮著一個人,見勢不妙就要往河裡跳,被兩個便衣撲上去揪住後領,硬生生拽回船板上。
兩路一堵,五六個人按跪在河沿石階上,斗笠滾了一地,船纜在腳邊鬆鬆地垂著。
趙副官清點完人數,快步回到街心稟報。
“少帥,推車的、船上接應的,一共六個,全按住了。獨輪車底夾層裡搜出麻繩、布團,還有一包迷藥。”
傅景川負手立在街心,看了看照相館臺階上一臉懵懂的團團,又看了看躲在三姑身後、抱著風車偷偷笑的小丫頭。
他大步走到歲歲面前,伸手在她小腦袋上拍了拍。
“歲歲真棒。”
小姑娘大眼睛一亮,小臉蛋紅撲撲的,奶聲奶氣地仰起頭。
“大伯,歲歲轉了三圈噠!”
“大伯看見了。”
傅景川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又補了一句。
“回頭讓廚房給你做棗泥糕。”
傅婉寧蹲下來,一把把歲歲摟進懷裡,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
“我們歲歲立大功了。”
團團舉著手裡剩下的半根糖葫蘆,湊過來,往歲歲嘴邊一塞。
“妹妹吃。”
高宇也從櫥窗前跑過來,蹲在歲歲面前,眼睛亮亮的,壓著嗓子顯擺。
“我擋著妹妹,那賣糖葫蘆的都沒看我!”
傅景川站起身,臉上的笑意一收,衝趙副官一揮手,語氣裡帶著軍令的乾脆。
“押回去,分開審,一個都不許串供。”
督軍府,廂房。
推車的疤臉漢子跪在地上,起初嘴硬得很,任趙副官怎麼問,只咬定“就是個賣糖葫蘆的”。
趙副官沒多費口舌,把那一包迷藥往他面前一摞。
“這東西,夠你吃幾年牢飯了。”
疤臉的額頭上見了汗,嘴上不認,眼睛卻開始往門口瞟。
僵了半炷香,屋裡,疤臉終於撐不住了。
他額頭上的汗順著左眉那道疤往下淌,肩膀一寸一寸地塌下去,聲音也軟了。
“官爺,我說……我們不是這一路最要緊的。”
趙副官往前一步。
“最要緊的是誰?”
疤臉嚥了口唾沫,眼神飄忽,像是把什麼頂要緊的話在舌尖上滾了滾,才抖著嗓子吐出來。
“阿坤哥最值錢那位賬房——關在你們府上,還是外頭?”
趙副官沒接話,只朝門口偏了偏下巴,示意人把筆錄遞進來。
疤臉忽然像想起什麼,肩膀一抖,又補了半句。
“那位賬房手裡,還捏著一份名單……”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