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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王太太那句話一落地,正堂裡靜得連燈芯“噼啪”一聲都聽得見。

傅景川站在門檻裡,一隻手還搭在桌沿上,好半天沒動彈。

灰布褂子、左眉帶疤、碼頭口音、河口白塔、三聲貓叫——這幾條線在他腦子裡飛快地擰成了一股繩。

他慢慢轉過身,走回八仙桌後頭坐下,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帶下去,分開看管,一個字都不許漏。”

趙副官應了一聲,把王太太架走了,堂裡就剩傅家兄弟倆。

傅承安站在燈底下,臉還沉著。

“灰布褂子的錢是碼頭幫會放的,河口白塔是接頭的地方——這是要動手,不是要人命。”

傅景川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衝誰來的,想清楚了沒有?”

兄弟倆對上一眼,心裡都有數。

賣杏的昨夜那句話還在耳邊——盯著小小姐出門的時候,想再動一回手。

傅承安聲音壓得低低的。

“歲歲。”

傅景川沒接話,只把茶盞擱下,起身往內院去了。

內院花廳裡,周蘭芝正摟著歲歲喂棗泥糕。

小姑娘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點棗泥,看見大伯進來,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大伯!”

傅景川在門口站定,先衝母親行了個禮,才把外頭的事揀能說的說了。

周蘭芝聽完,摟歲歲的手一緊。

“對我家歲歲下手?天殺的!”

她抬手就要吩咐婆子把歲歲關屋裡,不許出院門,被傅景川攔住了。

“娘,關著不是法子。他們在暗,咱們在明,得把人釣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歲歲的小臉蛋,卻沒多說什麼,只衝門外低低喚了一聲。

“婉寧。”

門簾一挑,傅婉寧進來了。

她手裡捏著一沓照相館的樣片,腳步放得極輕,一進門先往門簾外頭掃了一眼,確認沒人跟著,才壓著嗓子開口。

“哥,都安排好了?”

傅景川微微頷首。

“明早讓歲歲和團團去照相館。”

傅婉寧把樣片往桌上一攤,聲音壓得低低的,一字一字像是早跟兄長對過詞。

“明早九點,福昌照相館,我親自帶兩個孩子去。”

她頓了頓,指尖在樣片上輕輕一點,補了最關鍵的一句。

“讓高宇也去。他跟團團歲歲玩得好,多個人不顯眼,照相館那條路他也認得。”

傅景川點頭。

“就這麼辦。”

兄妹倆一唱一和,幾句話就把事定了,像是隨口商量家事,實則字字都釘在“照相館”三個字上。

歲歲蹲在桌邊翻樣片,小手指頭點著一張穿洋裝的小姑娘照片,咯咯直笑。

可她那兩隻小耳朵,卻把“照相館”“高宇也去”幾個字,一字不落地收進了心裡。

小姑娘眼睛一亮,小手指頭在門簾上輕輕摳了摳,像是把什麼要緊的東西悄悄記下了。

翻到一半,她忽然又往門簾那邊瞟了一眼。

簾子後頭,有道影子一閃,是廚房送夜宵的婆子,端著托盤往這邊來,腳步很輕。

歲歲沒聲張,只把青青往袖口裡塞了塞,小手在樣片上點了點。

“三姑,歲歲要穿那件黃裙子照。”

“依你。”

傅婉寧笑著應了,指尖在歲歲小揪揪上輕輕一按。

她順勢蹲下來,從袖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紙風車,塞進歲歲手心,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歲歲,明早要是看見壞人,就把風車朝大伯那邊轉三圈,大伯就來了。記住啦?”

歲歲攥著風車,小腦袋瓜用力一點,奶聲奶氣地應。

“歲歲記住啦!”

那一夜,督軍府裡外松內緊。

傅婉寧照常給歲歲洗漱、講故事,燈下的小姑娘打著哈欠,聽三姑把《小兔子乖乖》講了一遍又一遍。

青青盤在枕邊,小腦袋貼著歲歲的手腕,一動不動。

府裡燈籠照常點,馬廄照常喂,廊下的婆子照常端夜宵,誰瞧著都是一派安穩。

暗地裡,趙副官已把便衣撒進了福昌照相館前後兩條街。

次日清晨。

福昌照相館門前。

日頭剛爬上屋簷,街上就熱鬧起來。

賣豆漿的挑子、拉黃包車的、擺字攤的,來來往往。

歲歲穿著一身嫩黃小洋裝,兩個小揪揪扎得整整齊齊,手腕上盤著雪白的青青,被三姑牽著手,站在照相館臺階上。

團團舉著一根糖葫蘆,紅豔豔的山楂串在竹籤上,吃得滿嘴是糖。

高宇也跟來了,穿一身半舊的藍布學生裝,倚在櫥窗前看裡頭擺的照片,看得入神。

歲歲咬著一顆山楂,大眼睛卻沒閒著,滴溜溜地把街兩面掃了個遍。

街東頭,一輛黃包車停在牆角,車伕歪在車斗裡打盹。

街西頭,一個賣字畫的老先生支著攤,半天沒開張。

數到第三個,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街角,一輛獨輪推車“吱呀吱呀”地來了。

車上插著一圈糖葫蘆,紅彤彤的,推車的是個矮壯漢子,戴一頂壓得低低的氈帽,慢悠悠地朝照相館這邊挪。

那漢子嘴上吆喝著“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腳下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走到照相館臺階跟前。

高宇往前挪了半步,把歲歲和團團往櫥窗那邊擋了擋,順手從團團手裡抽走半根糖葫蘆,假裝跟妹妹搶著吃。

“這是我的!”

“哥哥壞!”

兩個孩子你推我搡,鬧成一團,活像尋常人家出門照相的兄妹。

歲歲攥著糖葫蘆,大眼睛卻往那漢子腳上瞟了一眼——氈帽壓得低,鞋底沾著碼頭才有的黑泥。

她沒吭聲,只把手裡的小紙風車往大伯站著的方向,輕輕轉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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