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晌午剛過,門房周爺爺靠著門框打盹兒,外頭來了一輛黃包車。
車簾子一掀,下來個三十來歲的太太,穿藕荷色旗袍,鬢邊簪了朵素珠花,一隻手提著描金漆盒,一隻手捏著帕子,笑盈盈站在臺階底下,衝周爺爺福了福。
“老伯,勞煩通傳一聲,我是傅子琛同學的家長,姓王,今兒特來謝傅少爺的。”
周爺爺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眼。
“謝我們少爺?”
“可不是嘛。”王太太笑得溫溫柔柔,把漆盒往前遞了遞,“上月我家小子在學堂摔折了腿,是傅少爺幫著送到醫館、又墊了藥錢,我這做孃的,總得來當面謝一聲。”
話說得客氣,眉眼也周正,周爺爺聽著挑不出錯。
“您稍等,我進去通傳。”
周爺爺轉身進了垂花門。
王太太就安安分分立在臺階下,帕子輕輕搖著,一點兒不亂走亂看。
不一會兒,周爺爺探出頭來招了招手。
“太太請進,二少爺在花廳呢。”
花廳裡,傅承安正陪團團認字。
團團坐在小凳上,手裡攥著支毛筆,鼻尖上沾了一小點墨,皺著眉描一個“安”字。
歲歲蹲在花廳角落的紅木櫃邊,把青青從袖口裡放出來,讓它盤在自己手腕上玩。
“青青你看,團團哥哥寫得像只小烏龜。”
青青尾巴尖兒一擺,算是附和。
王太太進了花廳,先衝傅承安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二少爺好,我姓王,是子琛同學王硯的娘。上回硯兒在學堂摔了腿,多虧了子琛少爺搭手,我心裡一直記著這份情。”
傅承安擱下書冊起身,溫和地點了點頭。
“王太太客氣,都是同學,應當的。”
“應當歸應當,謝還是要謝的。”王太太把漆盒擱在桌上,笑吟吟揭開蓋子,“自家鋪子做的幾樣小點心,棗泥酥、桂花糕,還有幾塊豌豆黃,不值錢,就是一份心意,請府上嚐嚐。”
盒蓋一開,甜絲絲的香氣漫出來。
團團鼻子一聳,眼睛亮了,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點心!”
王太太笑著捏起一塊桂花糕,彎腰往團團面前一遞。
“來,嚐嚐姨姨做的,看甜不甜。”
團團小手都伸出去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就在這一遞一接的當口,歲歲耳朵裡猛地鑽進一串聲音,清清楚楚的,就在跟前。
【小劑量,鬧幾天就好,傅家顧不上查。】
那聲音又輕又碎,像幾根細針,直直扎進歲歲的耳朵裡。
歲歲小身子一僵。
她抬眼去看那隻描金漆盒——盒沿上,竟隱隱纏著一層灰濛濛的霧,薄薄的,貼著盒邊往上飄,跟二伯醫館裡那回變了味的藥罐子上的氣,一模一樣。
小人兒心頭“咯噔”一跳,小臉蛋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可那王太太臉上還掛著笑,帕子搖得輕柔,一點兒破綻都沒有。
歲歲沒嚷,也沒指,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把花廳裡的人看了個遍。
二伯溫和,團團饞嘴,婆子在門邊候著,就她一個人瞧見了那層灰霧、聽見了那句話。
她心裡又急又慌,小嘴巴抿得緊緊的,兩隻小手攥成了拳頭。
【直接喊點心有毒,王太太準得翻臉不認,二伯保不齊還得先問個來龍去脈。】
得想個法子,讓那盒子自己翻。
也是這一瞬,腕上的青青忽然繃直了小身子,信子一吐一吐,衝著那漆盒的方向“嘶”地輕響了一聲,鱗片邊緣的淡青都泛了出來。
緊跟著,青青“嗖”地一下從她腕上滑下去,貼著桌腿就往桌底下鑽。
歲歲大眼睛一亮,小身子一矮。
“青青別跑!”
她“哎呀”一聲撲過去追,兩隻小胳膊朝桌下一伸,小手一撲一攬,袖口順勢“呼”地掃過桌面。
“嘩啦”一聲。
那隻描金漆盒被她的袖口帶著,整個兒翻了過來,點心滾了一桌,又順著桌沿骨碌碌地往下掉。
桂花糕、棗泥酥、豌豆黃,滾了一地,沾了灰,碎的碎、散的散。
王太太臉上的笑猛地一僵。
“哎喲,這是——”
她剛要彎腰去扶,團團已經“哇”地一聲哭出來,指著地上一塊滾遠的豌豆黃直跺腳。
“點心……團團要吃點心!”
傅承安連忙把兒子抱起來哄。
就在這一片亂裡,王太太手忙腳亂地去拾地上的糕點,一塊桂花酥骨碌碌地滾出花廳門檻,一路滾到了廊下。
廊下正趴著條老黃狗,是傅振山養了七八年的看家狗,耳朵耷拉著,成日家蹲在廊柱底下打盹。
那老狗鼻子一聳,聞見甜味,慢騰騰地湊過去。
它伸出舌頭,在那塊桂花酥上舔了一口。
只一口。
老狗忽然腦袋一歪,喉嚨裡“嗚”地悶叫了一聲,四條腿打了個趔趄,原地轉起圈來。
它轉了兩圈,腳下一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廊下,四腳朝天,嘴裡直吐白沫。
花廳裡霎時靜了。
團團也不哭了,睜著大眼睛看著外頭。
傅承安抱著兒子的手猛地一緊,臉色“唰”地白了。
他幾步跨到廊下,蹲下身掰開老狗的嘴看了看舌苔,又翻了翻狗的眼皮,眉頭越擰越緊。
隨即他快步折回花廳,一把從婆子手裡把團團接過來,緊緊摟在懷裡,摟得團團“嗯”了一聲。
他低頭,把臉貼在兒子的小腦袋上,閉了閉眼,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泛白,微微發著顫。
再抬頭時,他轉向王太太,聲音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點心,是給我兒子吃的?”
王太太被這一眼看得往後退了半步,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傅承安又低頭看了看廊下那條還在抽搐的老狗,聲音裡帶著剋制的怒意。
“是迷藥一類的東西,量不大,可孩子吃了,少說要鬧上幾天。”
王太太站在花廳裡,臉上那點溫溫柔柔的笑,一寸一寸地往下垮。
“我……我不知道啊,這是我自家鋪子做的,怎麼會——”
她嘴上說著,腳卻不自覺地往門口挪了半步。
歲歲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抱著青青往傅承安身後縮了縮,大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王太太。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垂花門外的兩個衛兵聽見動靜,腳步“噔噔噔”地搶了過來。
傅承安直起身,臉沉得像二月的天。
“王太太,這點心哪兒來的,進了府就別急著走。”
王太太臉都白了,腳下又一軟,往後退了兩步,正撞在門檻上。
她扭頭一看,兩個衛兵已經一左一右橫在門口,槍桿子往地上一杵,堵得嚴嚴實實。
“我……我就是來送點心的,真不知道……”她嗓子發顫,眼睛卻往院牆方向瞟,“是有人……是有人塞錢給我的!”
傅承安眉梢一動。
“誰塞的錢?”
王太太嘴唇哆嗦著,方才那副體面勁兒全散了,帕子也顧不得撿,兩隻手在襟前絞成一團。
“我不認得……就、就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在學堂後巷堵我,給了我十塊大洋,說只要把這盒點心送進府裡、遞給府上的孩子吃,事就完了。”
她越說越急,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哪知道里頭有藥啊!十塊大洋夠我家吃仨月,我鬼迷了心竅……二少爺,我真不知道啊!”
傅承安沒接話,只朝門口那兩個衛兵抬了抬下巴。
“請到廳裡坐下,把話說完。”
兩個衛兵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王太太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嘴唇哆嗦得幾乎咬不住字。
傅承安把團團交給婆子抱去內院,回身走到歲歲跟前。
他蹲下來,平視著這個縮在門邊的小奶糰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又順勢把她往懷裡摟了一下。
“歲歲,方才多虧了你。”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眨了眨,小嘴巴一咧,露出兩顆小米牙。
“二伯不客氣,青青聞出來噠!”
門邊候著的婆子這才回過神,拍著胸口小聲驚呼。
“哎喲,小小姐機靈,小小姐機靈!要不是小小姐這一下,團團少爺可就……”
傅承安看了看她腕上那條繃得筆直的小白蛇,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起身,走到王太太跟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太太。
“你說灰布褂子,什麼模樣,多高,臉上有記號沒有?”
王太太抖著嗓子,一五一十地答。
“不高,比我高半個頭,瘦,臉上……臉上有塊疤,在左邊眉毛上頭。說話帶碼頭口音,一聽就是城南那片的。”
傅承安聽完,沉默了一息。
“灰布褂子、左眉有疤、碼頭口音——去查查碼頭幫會最近放出來的人。”
他轉身快步出了花廳,往正堂去了。
歲歲抱著青青,小靴子“噠噠噠”地跟著往正堂跑,小揪揪在風裡一翹一翹。
正堂裡,傅承安已經把話遞給了剛從外頭回來的傅景川。
傅景川立在八仙桌前,手裡捏著那半塊被舔過的桂花酥,指腹在上頭輕輕一捻。
他抬眼看階下跪著的王太太,聲音不高不低。
“河口白塔。”
三個字出口,堂裡堂外的風都像是停了停。
他擱下桂花酥,目光掃過門檻邊探著小腦袋的歲歲,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隨即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望著院裡那兩盞還沒熄的燈籠。
“趙副官,備車。”
廳裡重新靜下來,只剩王太太一個人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牙關磕得咯咯響。
王太太眼珠亂轉,像是忽然想起更要緊的,猛地抬起頭,衝著傅景川的背影急喊出聲。
“少帥!那邊還交代了一句,我、我剛才嚇忘了——事成後到河口白塔底下,學三聲貓叫。”
傅景川腳步沒停,只淡淡丟下一句。
“趙副官,把那三聲貓叫記下。”
門檻邊,歲歲抱著青青縮了縮小身子,大眼睛卻盯著傅景川的背影一眨不眨。
“大伯要去抓貓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