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嗐,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她笑著擺擺手,把話岔開,聲音卻比方才高了半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急起來嗓門大,過兩天就好了。”
歲歲一下子明白了——大姑說的“不能露”,就是這個。她不想讓人瞧見。
傅婉寧何等精明,眼角餘光早瞥見那一下,臉上的笑淡了一分,卻沒追著問。
“拌嘴歸拌嘴,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頭一個帶報館的人去他家門口坐著。”傅婉寧端著茶,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傅婉晴被她說得笑了,拿手帕掩了掩嘴角。
“瞧你,淨說這些沒影兒的話。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歲歲窩在大姑腿上,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截被袖子蓋住的手腕看了半晌。
她小嘴巴抿了抿,沒作聲。
小人兒心裡門兒清,大姑不想讓人瞧見,那她就裝作沒瞧見。
可那圈青紫,跟方才聽見的那聲“忍忍”,像兩塊小石頭,沉甸甸地墜在她心裡。
又坐了一會兒,周蘭芝起身往廚房去,說要親自張羅兩樣女兒愛吃的菜。
“娘,您歇著,使喚廚子就成。”傅婉晴攔她。
“你的嘴刁,廚子做的你不愛吃。”周蘭芝理了理圍裙,抬腳就往廚房走,“娘給你做,你坐著陪你妹妹說話。”
歲歲一見奶奶要走,忙從大姑腿上滑下來,小靴子踩得飛快,跟了上去。
“奶奶,歲歲也去!”
“哎,小跟屁蟲。”周蘭芝笑著由她,牽起她的小手往廚房走。
廚房裡灶火正旺,蒸汽騰騰的,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蘭芝挽起袖子,在案板前忙活,一邊切菜一邊吩咐灶下的婆子添柴。
歲歲搬了個小杌子,坐在灶臺邊,安安靜靜地看奶奶做事。
她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大眼睛盯著奶奶那隻在案板上翻飛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小人兒從杌子上溜下來,走到奶奶身邊,踮著腳,伸出兩根胖乎乎的小手指頭。
她拉過奶奶那隻閒著的手,把兩根手指頭並在一起,輕輕比在奶奶的手背上,比出一小段距離。
“奶奶。”
周蘭芝切菜的刀一頓。
“大姑手上也有這個。”
歲歲仰著小臉,聲音奶聲奶氣的,大眼睛裡沒有一絲玩笑。
“這麼大一塊,青的,跟歲歲手指頭比出來的這麼大。”
灶膛裡的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得周蘭芝的臉忽明忽暗。
周蘭芝握著菜刀的手,在案板上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歲歲比在自己手背上的兩根小手指,又看了看孫女那張認真得不像話的小臉。
半晌,她把菜刀輕輕擱下,取過搭在肩上的白頭巾,攥在手裡。
灶上那口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蒸汽一縷一縷地往上冒。
周蘭芝沒說話,眉頭一點點擰緊,眼底那點笑意,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廚房裡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灶火舔著鍋底的聲音。
她慢慢蹲下身,跟歲歲平視,伸手把孫女額前那縷碎髮攏了攏。
“乖寶,”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比平時沉了幾分,“奶奶知道了。”
周蘭芝頓了頓,又輕輕拍了拍歲歲的小手。
“先別說,啊?什麼都不用說。”
歲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把小揪揪晃得一翹一翹。
“歲歲不說。”她認真地說,“歲歲就告訴奶奶一個人。”
周蘭芝伸手把孫女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小揪揪上,閉了閉眼。
灶火暖黃,映著一老一小兩個影子,長長地貼在後牆上。
傍晚。
飯桌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傅婉晴照舊有說有笑,專揀婆家的好訊息講,說高建軍新近接了一樁買賣,說高宇學堂裡得了先生的誇。
周蘭芝坐在上首,笑著應和,給女兒夾菜,給外孫盛湯,神色一如往常。
只有歲歲挨著大姑坐,時不時悄悄瞥一眼大姑那隻攏在袖口裡的手。
她小口小口地扒著飯,心裡那兩塊小石頭,還沉甸甸地墜著。
夜裡。
正院,臥房。
周蘭芝坐在燈下,一件件疊著衣裳,疊了半天,一件也沒疊齊整。
督軍傅振山推門進來,解著領口的扣子,見她這般模樣,腳步一頓。
“怎麼了?晴兒回來,你倒像揣了心事。”
周蘭芝沒抬頭,手裡那件衣裳翻來覆去地疊。
半晌,她把衣裳往床上一擱,抬起頭來,聲音低低的。
“振山。”
傅振山“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
“婉晴怕是不只拌嘴了。”
燈芯“啪”地爆了個小花。
傅振山解釦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妻子,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像暴雨前的天。
周蘭芝把今天歲歲比手背的事,一字一句說了。
傅振山聽完,半晌沒出聲,只把擱在桌上的煙桿摸過來,攥在手裡。
“啪”的一聲。
煙桿重重磕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蓋兒跳了一下。
傅振山把煙桿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
“去,把景川給我叫來。”
周蘭芝抬眼看他,沒動。
“先別驚動孩子。”傅振山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她,“讓景川明日一早去高家,就說……他娘想外孫了,接高宇來住幾日。”
周蘭芝手裡的衣裳慢慢疊好,擱在床沿。
“那婉晴呢?”
傅振山沒回頭,只把門簾掀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燈芯晃了晃。
“她要是肯說,早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