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晌午剛過,督軍府門口那兩隻石獅子,被日頭曬得都能煎雞蛋了。
一輛黃包車“吱呀”一聲,停在臺階底下。車簾一掀,先鑽出來個穿藏青小褂的半大小子。
十歲的模樣,濃眉毛大眼睛,個頭也到娘肩膀了。
可他往督軍府門口那兩排扛槍的衛兵跟前一站,腳底下就有點發虛,悄悄往後縮了縮。
他故意把步子拖得懶懶的,手裡拎著個半舊書包,隨手往腳邊一扔。
“學堂那點破事,煩死人了。”
嘴上嘟囔著,一隻手卻偷偷攥住了他娘旗袍的後襬。
“高宇,怕啥,這是你姥爺家。”
車簾後頭探出一張笑盈盈的臉。
傅婉晴——傅家的長女,嫁進高家十一年,高宇是她唯一的兒子。
她穿了身月藍旗袍,鬢角別了朵素色絹花,扶著車轅下了車,抬手朝兒子招了招。
高宇抿著嘴,磨磨蹭蹭挪過去,捱到娘身邊,眼睛還往那兩排明晃晃的槍刺上瞟。
“娘,他們……他們都拿著槍呢。”
他嘴上問著,腳底下卻往娘身前挪了半步,像是要把她擋在身後頭。
“那是護院,不咬人的。”傅婉晴笑著捏了捏兒子的手,牽著他一步步往臺階上走,“走,你姥姥準給你備了蜜棗糕。”
話音剛落,門房裡周爺爺先探出半個腦袋,一瞧見來人,嗓門立馬拔高了。
“哎喲!大小姐回門啦——夫人!夫人!大小姐回來啦!”
這一嗓子,把安安靜靜的午後喊得熱熱鬧鬧。
傅婉晴牽著高宇剛穿過垂花門,周蘭芝已經從正院迎了出來,圍裙都沒顧上解,兩隻手在襟前直搓。
“我的晴兒!”
周蘭芝幾步搶上前,一把攥住閨女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眼眶先紅了。
“可算回來了,這一晃又是小半年。瘦了,下巴都尖了。”
“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傅婉晴笑著把那點紅暈壓下去,反手拍了拍孃的手背,“上個月還胖了兩斤呢,您不信問高宇。”
高宇在旁邊低著頭,小小聲地“嗯”了一下。
周蘭芝這才低頭瞧見外孫,一把摟過來,揉了揉他的腦袋。
“哎喲,我們高宇又躥高了,快跟姥姥進屋,姥姥給你留了棗泥糕、桂花糖,還有你愛吃的豌豆黃。”
一句話,說得高宇緊繃的小臉鬆了鬆,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一行人說說笑笑往堂屋走,傅婉寧早得了信兒,從東廂迎出來,懷裡還夾著一沓報館的稿子。
“大姐!”
她幾步上前,姐妹倆手挽著手,笑作一團。
“我上回託人捎的信,你收到沒有?”傅婉寧上下打量她,“信裡說的都是好話,你可別嫌我囉嗦。”
“收到了,收到了。”傅婉晴笑著應,“你呀,在報館忙得腳不沾地,還惦記著我,我心裡都記著呢。”
堂屋裡落了座,丫鬟端上茶點,一屋子人說說笑笑,暖融融的。
歲歲本來在偏廳陪團團玩,聽見堂屋熱鬧,踩著小靴子“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她穿著粉杏色的小襖,兩個小揪揪上繫著紅頭繩,扒著堂屋門框探進半張白乎乎的小臉,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大姑——”
傅婉晴一見她,眼睛立馬亮了,張開手臂。
“快過來,讓大姑瞧瞧,咱們小福星又長肉了沒有。”
歲歲一頭扎進大姑懷裡,被抱起來擱在膝頭,小身子軟軟地貼著,仰著小臉笑。
“大姑,歲歲想你了呀。”
傅婉晴低頭親了親她的小臉蛋,笑得眼角起了細紋。
“大姑也想歲歲。”
歲歲偎在大姑懷裡,小鼻子一聳一聳的,聞見一股淡淡的味道。
苦絲絲的,還夾著一點薄荷涼,像二伯醫館裡那種治跌打的藥油。
小人兒悄悄把臉往大姑肩上埋了埋,又聞了聞。
藥油味更清楚了,混在脂粉底下,淡淡的,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也是這一下,一縷聲音貼著歲歲的耳朵鑽了進來,悶悶的,碎碎的——
“不能露,不能讓他們操心……忍忍就好了,高宇還小……”
那聲音裡的疼,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得歲歲小小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仰起臉,大眼睛眨了眨,認真看了看大姑。
大姑還是那樣笑著,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跟方才一模一樣。
可歲歲聽得出,那笑聲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二伯那晚在書房裡唸的還沉。
歲歲聽不懂“不能露”是啥意思,只覺得大姑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她沒吭聲。
她只是把兩隻小手圈住大姑的脖子,把臉蛋貼得更緊了些。
傅婉寧端著茶盞,笑吟吟地湊過來坐下,拉著姐姐的手閒話。
“大姐,高建軍近來待你怎麼樣?上回你說家裡順了些,可有起色?”
傅婉晴正撩鬢邊那縷碎髮,聞言手一頓。
月藍旗袍的袖口順著胳膊滑下去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上,一圈青紫重得像淤了水的墨。
歲歲的大眼睛“咔”地定住了。
傅婉晴笑著把袖子往下一攏,指尖卻輕輕一顫,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起色?也就那樣吧。”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睛沒看傅婉寧,“日子嘛,熬著熬著就過去了。”
歲歲把臉蛋埋進大姑頸窩,兩隻小手悄悄圈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