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剛擦黑,督軍府外頭那條長街就靜下來了。
府門口兩盞大燈籠亮堂堂的,光鋪在青石板上,照著一溜兒蹲在牆根底下的小攤。
衛隊副官姓趙,帶著四個兵,在大門斜對面的牆角後頭貓了快一個時辰,腿都蹲麻了。
他探出半個腦袋,把外頭那條街從頭到尾又瞅了一遍。
街對面牆根下蹲著個賣杏子的老頭,面前擱著半筐黃杏,破草帽壓得低低的,一動不動。
再往東,是個挑擔子賣餛飩的,鍋還溫著,人卻縮在擔子後頭打盹。
西邊牆角蹲著個補鞋的,錐子擱在膝頭,半天沒扎一針。
縮回牆角,趙副官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少帥讓盯兩個可疑的,我盯了仨,瞧誰都像,又瞧誰都不像。”
旁邊一個小兵湊過來,小聲嘀咕。
“副官,昨天那個賣杏子的,好像是個駝背的。”
眉頭一皺,趙副官問。
“你確定?”
“不敢確定……今兒這個也駝,就是駝得沒昨兒厲害。”
“嘖”了一聲,趙副官心裡犯難。
督軍府門口人來人往,擺攤的、挑擔的、要飯的,天天換面孔,單憑個頭高矮、駝背深淺,哪分得清誰是真盯梢的。
他又掃了一眼那賣杏的——旁人蹲著都縮脖子打盹,唯獨他,草帽底下那雙眼睛,時不時往府門口那兩盞燈籠底下瞟。
瞟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拿手撥拉兩下筐裡的黃杏,裝得倒像。
心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阿坤在牢裡還剩口氣,外頭的釘子準沒拔乾淨。
可釘子藏在哪兒,是賣餛飩的,還是補鞋的,還是那半筐杏子後頭的破草帽,他一個也拿不準。
正犯難,院裡忽然傳來一陣“噠噠噠”的小靴子聲。
趙副官一愣,探頭往院裡瞧了一眼,只見一道粉杏色的小影子正追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滿院子跑。
院裡,後花園。
假山石縫裡淌著一線細水,叮叮咚咚地落進小池子。
歲歲追著青青在花徑上跑,粉杏色的小襖裹得圓滾滾的,兩個小揪揪一顛一顛,小臉蛋紅撲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緊了前頭那截雪白的尾巴。
青青“嗖”地一下竄上假山,盤在那塊圓鼓鼓的石頭頂上,尾巴尖兒得意地擺了擺。
歲歲追到假山底下,兩隻小手撐著膝蓋,仰著腦袋瓜,奶聲奶氣地喊。
“青青你下來呀,歲歲追不上你啦!”
她喊完,踮著小腳往假山旁那塊青石上一蹲,伸出小手去夠青青。
青青這才順著石縫溜下來,盤進她攏成小窩的手心裡,雪白的鱗片貼著藕節似的小胳膊,懶懶地吐著信子。
“青青,你看這個石頭像不像一隻大烏龜呀?”
歲歲用小手指頭戳了戳假山上那塊圓鼓鼓的石頭,脆生生地自問自答。
“像的,歲歲說是就是。”
青青尾巴尖兒擺了擺,算是應了。
歲歲咯咯一笑,把臉湊近青青的小腦袋,壓著嗓子說悄悄話。
“大姑今天回來了,奶奶給大姑做了好多菜,歲歲吃了兩塊棗泥糕呢。”
她頓了頓,小眉頭蹙了一下。
“就是大姑手上……”
話沒說完,青青忽然繃直了。
那截雪白的小身子從歲歲手心裡“唰”地立起來,腦袋昂著,信子一吐一吐,尾巴尖兒朝著院牆外頭一拱一拱。
歲歲一愣,順著青青拱的方向抬起頭。
院牆高高的,牆頭爬著半截枯藤,牆外頭的街上望不見,只透過來一點昏昏的燈影。
也是這一瞬,歲歲耳朵裡忽然鑽進一串細細碎碎的唸叨——有人在數數,一、二、三……
數的是車,數的是人。
她聽不懂全,可“三輛”“八個”這幾個字,清清楚楚。
那唸叨裡還夾著半句含含糊糊的,像是“後門那輛……太太……”,再往後就混成了一團,聽不真了。
歲歲心裡“咯噔”一下。
她低頭看看青青,青青還繃著,鱗片邊緣的淡青都泛了出來,嘶嘶地吐著信。
小人兒一下子明白了,外頭有人,在數咱家的車,在數咱家的人。
她抱著青青從青石上溜下來,小靴子“噠噠噠”地踩過花徑,一路小跑往正堂去。
正堂裡,傅景川正立在八仙桌前,就著一盞電燈看城防圖。
桌上攤著幾張紙,旁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
歲歲跑到門檻外頭,先探了半張白乎乎的小臉進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她看見大伯在,二伯也在,二伯正給團團捲袖子,像是要去西院。
歲歲小嘴巴抿了抿,心裡飛快地盤算——直接說牆外頭有人在數車,大伯準得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想了想,把青青往袖口裡一塞,邁過門檻,仰著小臉開口。
“大伯,府門口那個賣杏子的伯伯,嘴裡在數咱們家的車呢。”
傅景川翻紙的手頓住了。
他擱下筆,目光先掃過院牆方向,又落回歲歲臉上,沒立刻說話。
傅承安也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侄女一眼,又看了看兄長。
堂裡靜了一瞬。
傅景川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還是尋常的,可眼底那點笑意已經淡了。
“歲歲怎麼知道,他在數咱們家的車?”
歲歲大眼睛眨巴眨巴,小手往院牆方向一指,裝出一副“我聽見了”的模樣。
“歲歲剛才在門口玩,青青衝著牆外頭直吐信子,歲歲就聽見外頭有人嘟囔數數啦。”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小手指頭掰著數。
“三輛轎車,家丁八個。”
傅景川沉聲追問。
“數了幾輛?”
歲歲又掰了一遍手指頭,奶聲奶氣地重複。
“三輛,家丁八個。”
傅景川與傅承安對視一眼,眼底那點尋常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
傅承安看兄長這一眼,意思很清楚——歲歲從不亂說。
傅景川的目光在歲歲小臉上停了兩息,又掃過她袖口——那袖子鼓著一小團,是青青縮在裡頭。
他伸手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語氣平平。
“賣杏子的。”
趙副官得了令,從牆角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帶著兩個兵大步出了大門。
他徑直走到賣杏子的攤前,蹲下身,把那半筐黃杏上下打量了一遍。
“老頭,你這杏子,甜不甜?”
那賣杏的把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張乾瘦的臉,賠著笑。
“甜,甜,先生嚐嚐。”
趙副官也不嘗,掏出一塊銀元往筐裡一擱。
“包圓了。府裡夫人想吃杏,你挑著擔子跟我進去,洗了端上來再結賬。”
他語氣隨意,像隨口吩咐。
賣杏的一愣,草帽底下那雙眼睛飛快地往府門口那兩盞燈籠底下瞟了一眼。
趙副官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把銀元往筐裡又按了按。
“怎麼,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