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串完門了。”
片警“哦”了一聲,也沒抬眼。
小汽車發動起來,揚起一路細灰,拐上了回城的土路。
入夜。
督軍府,參謀處。
一盞電燈拉得亮亮的,桌上攤著江城城郊的街巷圖。
傅景川立在地圖前,手指點在青石巷十七號的位置上,停住。
傅承安站在一旁,軍醫的白褂子還沒換,袖口沾著點藥味。
“都安排好了?”傅景川頭也不回地問。
“巷口兩條、巷尾一條,都封了。”傅承安應道,“後牆那面留了口子,跑不了。”
傅景川點點頭,指尖在地圖上又點了兩處。
“二樓臨街那扇窗,是他們的望風位,先按住。後牆留口子不是放人,是逼他們往那兒跑,一跑就撞上咱們的人。”
“子時動手,破門就進,一句廢話不必多說。”
他頓了頓,指尖在圖上敲了一下。
“今日我進去踩過點,地形熟,進去之後分兩路,一路壓堂屋,一路堵裡屋。”
午夜。
青石巷十七號。
四下黑黢黢的,巷子裡的煤爐都熄了,只有零星幾戶還留著一豆燈。
一隊黑影貼著牆根摸上來,腳步輕得像貓。
灰樓二樓的窗縫裡,那點昏光還亮著,晃了晃,忽然滅了。
領頭的衛隊兵抬手一壓。
“咔。”
灰樓的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督軍府辦案!都不許動!”
喊聲撞進窄窄的堂屋,炸得滿牆灰往下掉。
裡頭三四個漢子正圍著一張桌子糊紙片兒,桌上攤著印版、油墨、裁好的空白證件紙,齊齊一僵。
有個瘦個子反應快,抄起桌角一根鐵尺就要往門口撲。
門外的衛隊兵槍口一抬。
“砰”的一聲,鐵尺“噹啷”落地。
那瘦個子齜牙咧嘴地蹲了下去,額上冷汗直冒。
“蹲下!雙手抱頭!”
裡屋門簾一掀,又衝出一個漢子,舉著板凳要砸。
兩個衛隊兵一左一右,眨眼間就把那漢子反剪雙手按在了牆上,板凳“哐當”摔在地上。
那瘦個子抱著手蹲在地上,嘴裡還嘟囔:“你們憑什麼……”
話沒說完,就被衛隊兵按低了頭。
堂屋裡的人被一個個按在牆根,一個個抱著腦袋,誰也不敢再動。
傅景川走進去,環視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鬆開。
桌上,印版、油墨、裁紙刀、細鋼針,擺得滿滿當當。
牆角一隻樟木箱敞著蓋,半箱子假證件碼得整整齊齊,封皮燙金,瞧著倒比真的還像真的。
“半箱。”傅景川俯身翻了翻箱蓋,“還有呢?”
一個衛隊兵從裡屋出來,懷裡抱著半捆紙,往桌上一擱。
“少帥,裡屋還有半捆新印的,一張沒送出去。”
傅景川點了點頭。
“製假工具、假證件、新印未送的紙,人贓並獲。”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封存,一件不許動。”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蹲了一地的漢子臉上掃過,淡淡開口。
“青石巷十七號,窩了半年,今日收網。”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臨街的窗。
就是晌午歲歲一隻風車飛過去的那扇。
窗臺邊,還擱著一隻粗瓷茶碗,碗底壓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傅景川的目光在那茶碗上停了一息,收回來,邁步下了樓。
巷口,衛隊兵正把繳獲的箱子往馬車上抬。
一個年輕衛隊兵舉著馬燈,蹲在敞蓋的樟木箱前,一沓一沓地清點。
他翻開最上頭一張假證件,那是新印的,油墨還新。
證件右下角,年份戳清清楚楚——民國二十三年。
年份戳前頭,印著一個名字。
馬燈的光晃了晃。
那衛隊兵的手頓住了,抬頭看向走過來的傅景川,聲音裡帶著一絲髮懵。
“少帥……您看這個。”
傅景川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證件上那三個墨字,清清楚楚——
林晚。
傅景川的瞳孔驟然一縮。
五年前就死了,怎麼會印在今年的新證件上?
有人拿著亡人的名字做假證——要麼是知情人,要麼,是想借這三個字敲打傅傢什麼。
他抬起頭,望向黑黢黢的巷子深處,半晌沒動。
夜風從那扇臨街的窗裡穿過去,吹得窗框吱呀一響。
回府路上,小汽車裡,歲歲窩在傅景川懷裡,懷裡抱著那隻沾了泥的紙風車,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沉。
到了督軍府門口,周蘭芝早等在廊下,一見車燈就迎上來。
“我的小福星迴來啦!”
她一把將歲歲從車裡接過去,摟在懷裡,臉貼著臉蹭了蹭。
“咱們歲歲今天又幫了大忙,是不是?”
歲歲被蹭得癢癢,咯咯一笑,小手摟住周蘭芝的脖子。
“歲歲就甩了個風車呀。”
沈知芸端著一碟桂花糕從偏廳出來,笑盈盈地往歲歲手裡塞了一塊。
“甩風車也是大功勞,快吃塊糕墊墊。”
團團不知打哪兒鑽出來,踮著腳去夠歲歲腕上的青青,小手小心翼翼的。
“青青,你今天是不是又立功啦?”
青青懶懶地吐了下信子,往歲歲袖口裡縮了縮。
傅景川走過來,伸手在歲歲的小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風車飛得好。”
歲歲嘴裡塞著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仰頭衝他甜甜一笑,含含糊糊地應。
“下回歲歲還飛。”
傅景川的手在她頭頂停了一息,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參謀處去了。
廊燈暖黃,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歲歲窩在周蘭芝懷裡,咬著桂花糕,大眼睛亮晶晶的,小揪揪一翹一翹。
周蘭芝低頭給她擦了擦嘴角的糕屑,笑著問:“咱們歲歲,今天到底看見什麼啦?”
歲歲鼓著腮幫子想了想,忽然仰起小臉。
“巷子裡那扇窗,晌午飛風車的時候,窗縫裡有人看歲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