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晌午剛過,日頭懶懶地照在城郊的土路上。
一輛黑色小汽車停在握手樓巷口,揚起半街灰。
傅景川先下了車,一身灰藍長衫,壓著頂禮帽,看著像個進城探親的體面商人。
他回身伸出手,把歲歲從車裡抱下來。
歲歲穿一件鵝黃小襖,兩個小揪揪一翹一翹,手裡攥著只紙風車,紅藍格子被風一吹,嘩啦啦轉個不停。
她手腕上盤著青青,雪白的鱗片貼著藕節似的小胳膊,懶懶地不動彈。
巷口有個穿黑制服的片警,正捧著本子挨戶畫圈,見有生人來,抬頭打量了一眼。
“先生,這兒查戶口呢,巷子裡亂,別往裡走。”
傅景川笑了笑,語氣和和氣氣:“不查,我串個門。”
片警手裡的筆一頓,看看他,又看看他牽著的小娃娃,沒多問,側身讓開了道。
“先生您留神著點,”片警把本子往胳肢窩底下一夾,嘆了口氣,“這巷子跟迷宮似的,我查了三天,門牌都對不上號,挨家挨戶敲也沒個頭緒。”
傅景川“嗯”了一聲,眼角餘光早把巷口兩條岔道掃了個遍。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奶聲奶氣地接了話:“叔叔,這兒的房子擠擠的,像青青盤起來的樣子。”
片警被她逗得一愣,咧嘴笑了。
傅景川低頭瞅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吭聲,牽著她的小手邁進了巷口。
巷子窄,兩邊密密擠擠全是灰磚樓,晾衣竹竿橫七豎八挑在半空,滴著水。
青石板溼漉漉的,兩旁支著煤爐、水缸、木盆,還有個婦人蹲在門口擇菜,眼皮都沒抬一下。
歲歲被傅景川牽著,小靴子“噠噠噠”踩過水窪,大眼睛四下裡打量。
巷子深得望不見頭,岔道一條挨著一條,像誰把一堆灰撲撲的磚頭胡亂碼在了一塊兒。
傅景川步子不快,眼睛一直沒閒著。
巷子深、住戶雜,硬搜只會打草驚蛇。
他心裡只過了這幾個字。
他目光掃過巷口、岔道、二樓窗位,心裡已勾出一張簡圖——進路、退路、望風位,一目瞭然。
歲歲忽然覺得手腕一涼。
低頭一瞧,青青不知什麼時候繃直了身子,從她腕子上昂起小腦袋。
信子一吐一吐,尾巴尖兒“唰”地朝巷子深處探去。
“青青?”歲歲小聲喚。
青青沒聽她的,通身繃得筆直,鱗片邊緣那點淡青都泛出來了,嘶嘶地吐著信子。
它扭著身子,從歲歲腕子上順下去一截,又把腦袋往一個方向拱,像根活的小指標。
歲歲用小手輕輕按住它,想讓它安分些。
青青反倒更躁了,信子吐得又急又快,尾巴尖兒繃成一根細線,抵著歲歲手心直顫。
歲歲順著它拱的方向抬頭。
前方斜對面,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牆皮剝落,窗框歪斜,二樓有扇窗半開著。
歲歲眼皮猛地一跳。
那窗沿上,纏著一縷灰霧。
薄薄的,灰吞吞的,像誰在窗臺上點了一爐子溼炭,煙又散不開。
歲歲揉了揉眼睛,那霧還在,一圈一圈繞著窗框打轉。
也是這一瞬,一縷聲音貼著她耳朵鑽進來,細細的,急急的——
“那本假證件冊子壓著,絕不能讓人搜走。”
歲歲心裡“咯噔”一下,小手攥緊了風車柄。
她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望了望那扇半開的窗。
窗裡頭晃過一個人影,一晃就沒了,只剩窗縫裡一點昏昏的光。
歲歲沒喊,也沒指。
小人兒心裡門兒清——直接指那樓,大伯是要問的,一問她就得說“聽到的”,太扎耳朵了。
她低頭看看手裡那隻嘩啦啦轉的紙風車,忽然有了主意。
“叔叔,風車飛啦!”
話音沒落,她小手一揚,把風車往那灰樓方向使勁一甩——紙風車打著旋兒,飄飄悠悠直朝樓下飛去。
歲歲“哎呀”一聲,掙開傅景川的手,小靴子“噠噠噠”追了過去。
傅景川腳步一頓。
歲歲從不亂扔東西——這風車,她攥了一路。
他順著風車飛去的方向掃了一眼,灰樓、二樓半開的窗、窗縫裡一閃的人影。
他沒多問,只邁步跟了上去。
風車落在灰樓牆根的水窪邊,紅藍格子歪歪地插在溼泥裡,轉了兩圈,不動了。
歲歲蹲下去夠,小身子往前一探,仰頭喊:“叔叔,夠不著呀。”
傅景川跟過來,彎下腰去撿那隻風車。
他伸手的當口,餘光裡,二樓那扇半開的窗縫後頭,有個人影一晃,一閃即沒。
傅景川的指尖在風車上頓了一頓。
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身,把風車上的泥水在袖口上蹭了蹭。
遞還風車時,他側了側身,目光不經意地從灰樓門楣上掠過。
掉了漆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青石巷十七號。
他記住了。
“給。”他把風車遞還歲歲,語氣尋常得像真在串門,“風車跑得比歲歲還快。”
歲歲接過風車,抱在懷裡,仰著小臉衝他甜甜一笑。
“叔叔,風車是不是也想住那樓裡呀?”
傅景川遞風車的手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
“許是風大。”他淡淡說了一句,牽起她的小手往回走。
歲歲偷偷瞥了一眼那扇二樓窗,灰霧還纏在窗沿上。
她沒再去看青青,只把懷裡的紙風車攥緊了些。
出巷子的時候,傅景川腳下步子穩當,臉上沒一點異樣。
巷口那個片警還蹲在本子前,傅景川從他身邊走過,笑著點了點頭,隨口問了句:“十七號住的是哪家?”
片警撓撓頭:“那戶啊,前陣子剛搬來的,說是做皮貨生意的,門牌掛得歪,我還沒登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