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
正是說好的日子——阿坤在軍法處押滿三天,這一早就要轉去省城。
天還沒大亮,押解的車就碾上了城北的土路。
兩輛軍綠色大卡車,車斗蒙著厚帆布,前前後後跟著一隊端槍的衛兵。
車輪子壓過坑坑窪窪,帆布簾子被顛得一掀一掀。
督軍府西廂的窗子半開著,歲歲踮著小腳,扒在窗臺上往外瞅。
她穿著藕荷色的小襖,兩個小揪揪跟著動作一翹一翹,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的。
手腕上,青青盤成一小圈,雪白的鱗片在晨光裡透著淡淡的青。
“青青,你今天咋醒這麼早呀?”歲歲奶聲奶氣地嘟囔。
青青沒像平常那樣懶懶地蹭她腕子,反倒把身子繃得直直的,信子一吐一吐,尾巴尖兒朝著院門口那邊探。
“青青?”歲歲歪了歪小腦袋瓜。
正這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傅景川一身軍裝,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副官。
他路過西廂,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歲歲一眼。
歲歲忽然覺得耳朵裡鑽進一縷細細的聲音,像有人湊在她耳邊飛快地嘀咕了一句——
“空車……引蛇出洞……”
那聲音一閃就沒了,混在晨風裡,輕得像片羽毛。
歲歲眨巴眨巴大眼睛,衝著傅景川的背影脆生生喊:“大伯,車車是空的呀!”
傅景川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小姑娘趴在窗臺上,小臉蛋白乎乎的,大眼睛裡全是天真,兩隻小手扒著窗沿,像只探頭探腦的小奶貓。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她兩息,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歲歲縮回小腦袋,撓了撓小揪揪,嘟囔道:“大伯咋不理歲歲呀……”
青青在她腕子上盤得更緊了,涼絲絲的鱗片貼著她的皮膚,像在提醒什麼。
街口二樓的窗子半開著,傅景川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鏡片裡,頭一輛車正拐過土坡,坡上枯草簌簌地抖。
“來了。”他低聲說。
話音沒落——
“砰!”
一聲槍響,把清晨撕開一道口子。
坡頂的枯草叢裡猛地鑽出七八個蒙面人,長槍短銃一齊朝押解車招呼。
子彈打得車斗帆布“噗噗”冒洞,衛兵們翻身滾到車輪後頭還擊。
“停車!繳槍不殺——”匪首扯著嗓子吼。
卡車“嘎吱”一聲剎住。
一個匪徒三步並作兩步躥上車斗,一把扯開帆布——
空的。
車廂裡就幾條壓艙的麻袋,連個人影都沒有。
匪首愣在原地,臉上的橫肉抖了兩抖:“咋會……”
他腦子裡“嗡”地炸開一個念頭——情報有誤,中計了!
身後的匪徒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腳底下的枯草踩得簌簌響。
“哐當”一聲,街口二樓的窗戶被推開半扇。
傅景川放下望遠鏡,手一抬,往下一揮。
四面八方,埋伏的衛隊從巷口、屋脊、牆根後頭一齊湧出來,像一張收攏的大網。
“圍了!”
槍聲炸成一片。
匪徒們這才發覺中了套,掉頭就想往巷子裡鑽。
衛隊步步壓上,喊殺聲貼著牆根滾。
一場合圍,不過片刻工夫。
匪首被按在土裡,臉蹭得全是泥,還在罵罵咧咧。
亂裡頭,一個瘦高個兒匪徒腿上捱了一槍,血順著褲管往下淌。
他咬牙翻進一條暗巷,一瘸一拐地往前爬,指甲摳著牆皮,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
巷口,一個衛兵抬槍要追,被身旁的暗哨按住了胳膊。
“少帥有令,放他走。”
暗哨縮回牆影裡,像一片沒進夜色的葉子。
那漏網之魚爬出巷子,鑽進一輛等著的黃包車,頭也不回地去了。
暗哨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帽簷壓得低低的。
黃包車一路拐進城南,穿過兩條窄巷,在一處掛著“興隆貨棧”木牌的院子後門停下。
暗哨蹲在對街茶攤棚子底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扇後門。
不多時,幾個人影從後門進進出出,搬著樟木箱子往院裡抬。
暗哨把茶錢擱在桌上,起身便走。
暗哨記下貨棧門牌,抄近路趕回督軍府。
入夜之前,這份訊息就送進了督軍府。
午後。
傅景川回到督軍府,徑直進了書房。
傅子琛正守著電報機,紙帶“噠噠噠”地吐字。
“大伯,暗哨電報。”傅子琛把譯好的紙遞過去。
傅景川接過一看,眉頭鬆開又擰緊。
那漏網之魚果然沒白放。
那漏網之魚當夜摸進城西一處廢貨棧,招呼了十幾號人,正把幾口樟木箱往馬車上抬。
“人贓俱在。”傅景川把電報按在桌上,“今晚收網。”
傅承安站在一旁,抱著胳膊沒說話。
“承安?”傅景川看他一眼。
傅承安沉默片刻,才開口:“我去。”
他頓了頓,又道:“阿坤那本賬冊裡,還缺幾頁。這回繳上來的東西,我想親眼看看。”
傅景川盯著他看了兩息。
“林晚那樁案子,繳獲物裡指不定有線索。”傅景川沉聲道,“你以苦主家屬的身份去,認一認物證。軍務上的事,不用你插手。”
傅承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入夜。
城西廢貨棧。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棧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
衛隊悄沒聲地圍上去,一聲令下,破門而入。
裡頭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地上。
“別動!督軍府辦案!”
貨棧角落裡,兩口樟木箱敞著蓋,裡頭是半箱子單據、幾本賬冊,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舊物。
傅子琛舉著馬燈挨個翻檢。
“大伯,又是一批假密約印版,還有碼頭分紅的流水。”
傅承安蹲在箱邊,一份份地看,手指忽然停住。
箱底壓著一張舊合影,硬紙殼的,四角磨得起了毛。
照片被撕去了大半,只剩左邊一小條。
那一小條上,是個年輕女子的側影,穿著洋裝,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傅承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林晚出事前那陣子,總在燈下翻一沓舊信,眉頭鎖著,他問,她只說“沒事”。
那時候他以為不過是尋常煩惱,哪知道她是在查……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鋼筆小字,字跡細巧,墨色發黃——
“晚晚,你非要查到底。”
傅承安僵在原地。
馬燈的光晃了晃,照得他指節泛白。
他認得這筆跡。
這是蘇曼妮的字。是那個當年坐在林晚身邊、一口一個“好姐妹”的人寫的。
“你非要查到底。”
這七個字,像一根生了鏽的針,扎進他胸口,又鈍又深。
傅承安握紙的手一寸寸收緊,紙角被攥得捲了起來。
傅子琛舉著燈湊近:“爸?”
傅承安沒答話,只把照片慢慢翻回正面,盯著那一小條側影看了很久。
“是晚晚。”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她那時候,還在查……”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傅景川走過來,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弟弟的臉。
“收好。”他就說了兩個字。
傅承安把照片摺好,貼著心口揣進衣袋。
他蹲回箱邊,手指在箱底又翻了兩下,翻出一沓發黃的舊信,信封上的字跡和照片背面一模一樣。
傅子琛舉著馬燈湊近:“爸,這些也是蘇曼妮的?”
傅承安沒答話,只把信一封封碼齊,最上頭那封的落款日期,正是林晚出事前七天。
他站起身,走到貨棧門口,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夜風捲著院子裡的枯葉,打了個旋。
“蘇曼妮,你最好真在日本。”他低聲道,“不然這筆賬,我親自跟你算。”
風一吹,那話音散在夜風裡,輕飄飄的,透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