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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深夜。

督軍府,西偏院書房。

檯燈擰到最暗,只留黃黃的一小圈光,剛好罩住書桌一個角。

傅承安坐在燈底下,膝蓋上攤著一疊舊信,最上面壓著那張撕了半邊的黃照片。

照片上只剩一條窄窄的影子——年輕女人站在梧桐樹底下,洋裝的裙角被風掀起一角。

他捏著照片的邊兒,大拇指來回蹭那道撕口,毛邊扎著指頭肚,蹭一下,又一下。

“晚晚。”

兩個字喊出來,輕得跟怕吵醒誰似的。

窗外月亮白慘慘掛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一動不動。

傅承安又低頭翻那疊信。

信紙都脆了,翻一頁就簌簌響,有幾頁邊角燒焦過,只剩半行字。

他一張一張看,看得很慢,像在數數。

“你說你只管去查,查完就回來。”

他對著空屋子嘟囔,聲音低低的,有點啞。

“我等你回來,等了五年。”

檯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白白的,眼底青黑一片。

五年前那場“意外”,他一直不肯信是意外。

可那會兒他剛留洋回來當西醫,人微言輕,查來查去就查到一個“火起於夜半,無人生還”。案子草草結了。

他把信重新疊好,一把塞回牛皮紙袋,手指按在袋口上,按了好久。

門外廊下,一條小小的影子正躡手躡腳挪過來。

歲歲穿著粉白色小寢衣,兩個小揪揪睡歪了一邊,懷裡抱著白蛇青青。

青青盤在她臂彎裡,涼絲絲的,尾巴尖兒忽然繃直了,衝著書房門那邊探了探。

歲歲停下小腳步,歪著腦袋瞅那扇門縫裡漏出來的光。

她本來是要去西廂找奶奶的,路過這兒,耳朵裡忽然鑽進來一縷聲音。

那聲音悶悶的、碎碎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斷斷續續冒上來——

“晚晚,我找了你五年……你真是被人害了才……”

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就是中間夾著一聲很輕的嘆氣,還有翻紙的窸窣聲。

歲歲的小腳釘在原地,大眼睛眨了眨。

她聽不太懂“害”是啥意思,可她聽得出來,那聲音裡的難過,比奶奶講的任何一個故事都要沉。

她沒推門進去。

小人兒踮著腳,湊到門縫邊,眯起一隻眼睛往裡瞧。

檯燈底下,二伯低著頭,膝蓋上鋪著好厚一疊紙,手指一下一下點著那張破照片。

歲歲的睫毛忽閃了兩下。

她低頭看看自己懷裡——手裡還攥著一隻油紙小包,是晚飯後奶奶塞給她的兩塊小桃酥。

她想了想,把油紙包擱在門檻外頭的青磚上。

又從寢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小手帕,疊得歪歪扭扭,搭在門把手上。

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歪歪的小花,是她自己央大姑給繡的。

歲歲衝著門縫的方向彎了彎眼睛,像在跟裡頭的二伯說晚安。

她抱著青青,小腳一步一步往回退,退到廊子拐角才敢轉過身。

小靴子踩在廊板上,嗒嗒嗒的,一路跑遠了。

書房裡,傅承安好像聽見了什麼,抬了抬頭。

門縫外空空的,只有一點淡淡的桃酥香,混在夜氣裡。

他起身走到門邊,低頭看見門檻外那隻油紙包,還有門把上那條小手帕。

手帕上那朵歪歪的小花,針腳鬆鬆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藝。

傅承安捏起手帕,站了半晌,喉嚨裡滾了一下。

“……傻孩子。”

他把手帕摺好,收進衣袋,又彎腰把那包桃酥拿起來,擱在書桌角上。

第二日。

清晨。

督軍府飯廳。

一大家子圍著長桌坐定,粥香混著醬菜味兒飄了滿屋子。

傅振山坐在上首,周蘭芝挨著他,幾個兒女分坐兩列。

歲歲被安置在奶奶身邊,小腿懸在椅子上,捧著個比她臉還大的碗喝小米粥。

偏廳那頭,乳母正抱著二房的小兒子團團喂早飯,團團小手攥著個白麵饅頭,啃得腮幫子鼓鼓的。

傅承安進來的時候,臉色還是發白,可步子比昨夜穩。

他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偏廳裡的團團,眼神頓了頓,才收回目光。

周蘭芝瞧見二兒子這神色,嘆了口氣,低聲吩咐乳母一句:“團團還小,這事先別讓他知道。”

傅承安走到桌前,沒坐,先從懷裡取出那個牛皮紙袋,轉身遞到傅景川面前。

“大哥。”

滿桌人都停了筷子。

傅景川放下調羹,抬眼看弟弟。

“林晚的案子,我想請你幫我重啟。”傅承安聲音不高,可透著一股定,“當年結得太快,我不信是意外。”

他把紙袋往前遞了遞。

“這案子我壓了五年,壓不住了。”

傅景川接過紙袋,沒有馬上應聲,只在手裡掂了掂,才轉頭看向上首的傅振山。

“父親,您看?”

傅振山手裡的菸斗頓住了。

半晌沒說話,眼底沉沉的,像壓著一層厚厚的灰。

飯廳裡靜了一瞬。

傅景川看了弟弟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周蘭芝悄悄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傅振山這才把菸斗在桌沿磕了磕,聲音沉沉的。

傅振山把菸斗往桌上一擱,煙鍋子磕出一聲悶響。

“查。”

他頓了頓,菸斗朝傅景川一指:“當年的結案卷宗,軍法處、警察廳兩頭的,一份不許少,我倒要看看是誰把案子捂了五年。”

“是,父親。”傅景川應下。

傅承安站在桌邊沒動,垂著眼,手還按在那隻牛皮紙袋上,指節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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