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審訊室裡,燈泡吊得低低的,一圈黃光罩在桌面上。
吳有德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反銬在背後,脖子梗著,臉上那副樣子,活像一隻死豬——不怕開水燙。
傅景川坐在他對面,軍裝筆挺,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吳有德,我再問你一遍,阿坤的賬,誰記的?”
“冤枉啊少帥!”吳有德扯著嗓子嚷起來,身子往前一探,“我就是個跑腿的,替東家送送信、遞遞話,什麼賬不賬的,我大字不識幾個……”
“不識字,莊票倒認得清清楚楚。”傅景川眼皮都沒抬一下,“上個月十七,你在匯通錢莊兌了三百塊,票根上是你畫的花押。”
吳有德喉頭滾了滾,眼珠子轉了轉:“那是……那是東家賞的跑腿錢!少帥,我上有老下有小——”
“上個月廿三,水路碼頭‘老順興’號,你押著三口樟木箱上船,報關單寫的是茶葉。”傅景川翻起一頁紙,“船沒走成,箱子連夜又卸了回來。茶葉,哪家的茶葉要半夜卸?”
吳有德額頭上冒出一層油光,嘴裡卻還硬撐著:“少帥明鑑,小的只管搬搬抬抬,箱子裡裝的什麼,我哪敢掀開看?東家的事,小的不敢多問吶……”
“東家是誰?”
“東家……東家就是東家,小的真不知道名姓,只認臉。”吳有德耷拉下眼皮,一副死狗模樣,“少帥您就是把小的打死,小的也沒第二句話。”
傅景川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微微壓了壓。
“押下去,晾著。”
兩個衛兵上前,架起吳有德往外拖。
吳有德腳下踉蹌,嗓子都劈了,只反覆唸叨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審訊室隔壁的候審區,一條長凳。
歲歲兩條小短腿懸在凳沿上,晃啊晃,手裡捏著一顆油紙包的話梅糖。
她穿著鵝黃色的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圓鼓鼓的,小臉蛋白乎乎的,像剛出鍋的小湯圓。
“嘶啦——”
糖紙撕開一道口子,歲歲把小糖塊塞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一個圓溜溜的小包。
她慢悠悠地含著,眼睛彎成兩枚小月牙兒。
手腕上,白蛇青青盤成一小坨,鱗片雪白雪白的,尾巴尖兒舒服地勾了勾。
“好吃叭?”歲歲低下頭,小聲跟青青咬耳朵。
青青吐了吐信子,腦袋往她袖口裡一鑽,懶得理她。
審訊室的門“吱呀”一響,衛兵押著吳有德從候審區經過。
吳有德耷著腦袋,腳步拖沓,正從歲歲面前走過。
他無意間一抬眼,對上長凳上那奶娃娃滴溜溜的大眼睛。
先前這小娃娃一句話點破過押解犯身上的破綻——押他進來的時候,衛兵們嚼過舌根。
吳有德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沒停,眼皮卻壓不住了,飛快地閃過一念——
【那本子的事……她不會也知道吧,不礙事,壓在城西老戲臺的底板下面,油布裹了三層,就是把全城翻個底朝天,也摸不著邊。】
念頭一閃而過,人已經被押出了門。
歲歲含著糖的腮幫子,忽然不動了。
她大眼睛眨了眨,鴉羽似的睫毛忽閃了兩下,沒吱聲。
糖在嘴裡慢慢化開,甜絲絲的。
她把撕下來的糖紙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疊得歪歪扭扭,又拆開,重新疊。
半晌,審訊室裡安靜下來,只剩傅景川翻卷宗的沙沙聲。
歲歲從長凳上滑下來,小靴子“噠噠噠”跑到傅承安跟前。
她仰起小臉,兩隻小手拽住傅承安的袖口,扯了扯。
“二伯。”
傅承安正低頭看一份口供,聞聲俯下身:“嗯?怎麼了歲歲?”
歲歲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奶聲奶氣:“剛才那個兇叔叔,他走過去的時候,嘴裡念念叨叨的。”
“念念叨叨?”傅承安一愣。
“嗯。”歲歲認真地點點小腦袋,“他說什麼木頭臺子,底下壓著本本,藏得可嚴實了,誰都找不著。”
她頓了頓,小眉頭皺起來,又添了一句:“歲歲都替他累,藏東西藏得那麼費勁。”
傅承安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望向審訊室那頭的傅景川。
傅景川也剛好抬眼,兄弟倆的目光在半空一撞。
“木頭臺子……戲臺?”傅景川放下卷宗,站起身來。
傅承安蹲下身,手掌輕輕搭在歲歲肩頭,聲音放得又輕又穩:“歲歲,你確定他說的是‘臺子’?”
“是呀。”歲歲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木頭搭的臺子,底下空空的,能藏東西。歲歲猜的,他藏得可緊了,肯定是什麼寶貝。”
她絕口不提“聽見他心裡想”。
只說“他嘴裡唸叨的”“歲歲猜的”。
這是雲婆婆千叮嚀萬囑咐的——不能讓外人知道你聽得見。
傅承安跟傅景川對視一眼,沒再多問。
“城西有三座老戲臺。”傅景川沉聲道,“挨個撬。”
當夜,月黑風高。
傅子琛帶著一隊衛兵,提著馬燈,直奔城西。
老戲臺年久失修,檯面朽爛,踩上去“咯吱咯吱”直響。
衛兵撬開正中的一塊臺板,底下果然有夾層。
手電往裡一照,油布包得方方正正,一層又一層。
傅子琛親手拆開油布,裡頭是一本藍皮冊子和半箱發黃的舊單據。
那本藍皮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與代號。
賬冊上更清楚——碼頭分紅、買兇、走私,一筆一筆,名目齊全,日期、金額、經手人,寫得明明白白。
“找到了。”傅子琛直起身,臉色沉凝。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傅承安坐在書房裡,就著一盞檯燈翻那本密碼本。
紙頁發脆,翻到中間,忽然夾層裡飄出一頁撕角的舊信箋。
信箋只剩半行字,墨色洇開,邊緣燒焦過。
可那兩個字,清清楚楚——
林晚。
傅承安的指尖壓在那兩個字上,一寸寸收緊。
傅承安把信箋湊近檯燈,指腹在那兩個字上按了又按。
“晚晚的字,我認得。”他忽然站起身,朝門外揚聲,“子琛,備車,去電報局。”
傅子琛在廊下應了一聲,腳步卻沒動。
他盯著父親手裡那頁燒焦的舊信箋,喉結滾了一下:“爸,電報局早關門了。”
傅承安把信箋折進掌心,指節繃得發白。
“那就去敲開它。”
窗外,歲歲踮著小短腿夠那隻花蝴蝶,夠不著,急得直跺腳。
沈知芸端著茶盤從月亮門進來,腳步一頓,目光在傅承安臉上停了一息。
她什麼都沒問,只側身讓開路,朝傅子琛遞了個眼色。
傅子琛抿著嘴,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