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督軍府，客廳。
太陽從西邊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牆上一張半開的東京地圖上，四角用圖釘釘得闆闆正正。
傅景川站在地圖跟前，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在“神田區”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神田、淺草、下谷，這三個地方都派了人。”他聲音不高，鉛筆尖在圖上點了點，“日本那邊分號遞來的信兒，蘇曼妮這半個月搬了兩回家，一回比一回偏。”
桌邊坐著個穿灰呢長衫的中年人，是傅家常年請的律師，姓章，正翻著一本硬殼簿子，把幾行電報抄錄一條條對上去。
“引渡的章程，東京那邊咬死了不鬆口。”章律師合上簿子，推了推眼鏡，“兩國沒簽過約，公使那邊也只肯幫著遞個話，不肯出面拿人。”
紅鉛筆擱下了。
傅景川轉過身，走到桌邊，抽出一張紙，上頭列著幾行小字。
“那就換個法子。不提‘引渡’，走‘追訴’。”
“林晚那案子的證據，承安已經湊齊了，遺書的撕口對得上，銀號的流水也調出來了。把這些材料翻成日文，遞到東京地方裁判所去——她蘇曼妮在東京待一天，就是一天的在逃嫌犯。”
章律師一聽，眼睛亮了一下，筆尖在簿子上重重劃了一道。
“這路子野，可走得通。當地罪名追訴，比引渡省事，還不用看公使臉色。”
傅承安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一直沒吭聲。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長衫，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只是眼底還壓著一層沉。
聽到“林晚”兩個字，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茶盞在嘴邊停了一停，才呷了一口。
“材料我來整。”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東京那邊的西醫同學會，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我寫信託一託。”
傅景川點了點頭，看了二弟一眼，沒多問。
兄弟兩個對了個眼神，誰都沒說話，可那一眼裡，意思都在了。
客廳角落的地毯上，歲歲正跟團團玩翻花繩。
小姑娘穿著一身藕荷色小襖，兩個小揪揪用藕色的頭繩扎著，趴在毯子上，小靴子翹在半空，一晃一晃。
團團坐在她對面，兩隻小手笨笨地繞著繩子，繞了半天繞成一團。
“姐姐，繞不上啦。”團團扁著嘴巴，把繩子往歲歲手裡塞。
接過繩子，小手指頭一挑一勾，三下兩下就翻出一個新花樣。
“團團你看，像個大花籃！”
她一邊翻，一邊耳朵裡嗡嗡地鑽進大人的話。
【蘇曼妮那女人，倒是能躲。】
【光靠電報追，追不上人，得堵住她的錢路。】
【東京的賬，這個月又沒寄到。】
翻花繩的小手，停了一停。
她仰起小腦袋，往桌邊那邊瞟了一眼。
傅景川正低頭看地圖，嘴唇沒動，可歲歲聽得清清楚楚。
【她坐吃山空，撐不了多久。】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又低頭去翻花繩，心裡悄悄記下了“東京的賬”四個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她知道，這四個字跟抓壞人有關。
第二天午後，歲歲跟著福伯出門買桂花糖，路過街口老茶館時被領進去歇腳。
日頭暖烘烘地鋪在茶館門前的石階上。
小姑娘捧著一碗蓋碗茶，小口小口地抿，茶太燙，她抿一口就吐一下小舌頭。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嗅了嗅茶香，又縮回去，盤在她手腕上不動了。
茶館不大，櫃檯後頭坐著老闆娘，四十來歲，圓臉，正撥著算盤，嘴裡念念叨叨。
歲歲耳朵裡，忽然鑽進一串心音。
【東京那邊又來信了，說那女人欠了一屁股賬，催得緊呢。】
【上回墊的錢，這個月又沒寄到，銀號那邊催了。】
【也不知那女人是個什麼來頭，上海銀號隔著海給她墊賬，圖什麼？】
捧茶碗的手，停住了。
她歪著小腦袋，朝櫃檯那邊看了看。
老闆娘正低頭撥算盤，嘴唇抿得緊緊的，只“嘖”了一聲，嘟囔了半句。
“這年頭，欠賬的都是大爺……”
聲音不大，福伯那邊沒聽見。
歲歲卻聽得真真切切。
她把這句話連同方才那串心音，一起塞進了小腦袋裡，小眉頭皺了一下。
【東京來的信，銀號墊的錢，欠賬的女人。】
小姑娘心裡轉著這幾個詞，轉來轉去，轉不明白，可她覺得，得告訴大姑。
回府的路上，歲歲拽著福伯的手，小靴子踩過石板路，走得比來時快。
福伯還以為她惦記桂花糖，笑呵呵地給她掰了一塊。
“小姐慢些吃，別噎著。”
歲歲咬了一口桂花糖，小嘴巴鼓鼓的，心裡卻還在轉那句話。
督軍府，書房。
暮色漫進來，書房裡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撥得不高，一室昏黃。
傅婉寧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到的電報，眉頭擰著。
歲歲被福伯領到門口，小腦袋探進來，脆生生喊了一聲。
“大姑！”
傅婉寧抬頭，見是歲歲，眉頭鬆了鬆。
“歲歲來啦，進來。”
小姑娘邁著小短腿走到桌邊，踮起腳，扒著桌沿，仰著小臉看大姑。
“大姑，歲歲今天在茶館，聽見老闆娘心裡說……”
她頓了頓，把小手攏在嘴邊，壓低了聲音。
“她說，東京又來信了，說那女人欠了一屁股賬，上海銀號隔著海給她墊錢呢。”
傅婉寧手裡的電報，一下子停住了。
她盯著歲歲的小臉，眼睛一瞬不瞬。
“歲歲，你再說一遍。”
歲歲點點頭，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老闆娘說，東京的賬這個月又沒寄到，銀號催了。她還說，那女人欠賬，上海銀號隔著海給她墊錢，圖什麼。”
小姑娘說完，歪著腦袋看大姑，大眼睛裡亮晶晶的。
“大姑，歲歲說得對不對呀？”
傅婉寧沒立刻應。
她把手裡那封電報放到桌上，指尖在紙面上叩了兩下。
那是一封報館海外線人從東京發來的電報，上頭只寫了蘇曼妮的住處和行蹤。
線人查了半個月，查出來的就這些。
可歲歲嘴裡那句話，比這封電報還多了一層——墊錢。
眉頭一挑，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傅婉寧站在掛圖前，指尖點在“東京”兩個字上，指節泛白。
線人查的是行蹤，可“銀號墊賬”這種事，線人不會知道。
那茶館老闆娘唸叨的這封信，是從哪兒來的？
她回過身，衝門口揚聲喊了一句。
“福伯，去請二少爺來一趟，就說銀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