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正午剛過,審訊室的玻璃窗上斜斜落下一道光。
鐵椅子上的阿坤左胳膊纏著新換的紗布,紗布邊上透出一點紅。
傅承安給他縫槍傷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這會兒被銬在椅子裡,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珠子卻慢慢轉著。
桌上擺了一溜東西:碼頭上的殘賬、空殼商號的銀行存根、暗碼電報、假密約的印版、夜襲用的煤油槍。
傅景川翻開賬冊,紙頁“啪”地響了一聲。
“五年前,蘇曼妮透過空殼商號給你打了一大筆錢。十天之後,林晚死在西醫館。”他把賬冊轉過去對著阿坤,“這筆錢買了什麼?”
阿坤閉著眼,嘴角往下撇。
傅景川又抽出一沓口供,在桌上攤開。
“梁有財在西城藥鋪後巷跟人接頭,那一帶也有你的人走動。”他停了停,“接頭的是誰?牽線的是誰?”
阿坤眼皮動了動,還是不吭聲。
“陳媽欠的舊債被你手下捏著,你們就拿這個逼她交出府裡換崗的時辰。”傅景川說,“偽造身份混進府裡搗亂、買通報館寫黑稿、偽造密約、僱人鬧事、夜裡放火,人證物證都齊了。”
他把賬冊合上。
“你不開口,這些罪也夠辦你了。”
阿坤這才睜開眼。
“既然證據都齊了,少帥還問什麼?”
“我問的,是還沒查清的。”傅景川盯著他,“蘇曼妮為什麼欠你那麼多錢?五年前那筆舊賬,到底是什麼?”
阿坤腮幫子繃緊了。
傅景川沒動刑,只把一份海外船運記錄壓在賬冊上。
“蘇曼妮已經走了。”
阿坤瞳孔縮了一下。
“她用了假名字,帶著能帶的錢去了海外。你昨天夜裡卻冒險回傅家燒賬冊。”傅景川說得不快,像在唸電報稿,“你替她留下來頂罪。她想過帶你一起走嗎?”
阿坤咬住了後槽牙。
“你們是一夥的嗎?”傅景川替他答,“你是她的債主,她欠你錢,你逼她還。你催得越緊,傅家就越容易出事。現在她把你和所有舊賬都丟在江城,自己走得乾乾淨淨。”
阿坤的呼吸亂了。
傅景川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抽出幾片燒焦的紙邊。
“這是從蘇曼妮住處灶膛裡扒出來的。你的欠據副本,她走之前燒了。”
紙邊焦黑,還能認出阿坤名下商號的名目,和幾筆還款記錄。
“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還你。”
阿坤猛地抬頭。
“放屁!”
兩個字蹦出來。
審訊室裡反倒靜了。
傅景川靠回椅背。
阿坤喘了好久,才惡狠狠地開口:“是她先找上我的!”
“她為了裝體面,到處花錢,還要買通報館、西醫館和傅家周圍的人。欠我的錢越滾越多,我就是催她還賬!”
“所以你們就一起對傅家下手?”
阿坤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傅家最看重賬冊和礦山契約。弄到手一本,傅家多少錢都肯贖。她管遞訊息、聯絡報館,我管找人盯梢、鬧事和動手。錢到手以後,先還我的債。”
傅景川問:“給大帥換藥的事呢?”
阿坤馬上撇清:“那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託我找過懂藥的人,也讓我介紹願意拿錢辦事的下線。我沒進過督軍府,更沒親手碰過傅振山的藥。”
這話他自己也摘不乾淨。
門外傳來傅承安的聲音。
“林晚呢?”
他走進審訊室,把五年前的賬目按在阿坤面前。
“我妻子去世前十天,蘇曼妮給了你一大筆錢。這也是普通欠款?”
阿坤的目光閃了閃。
“那筆錢是結舊賬。”
“什麼舊賬?”
阿坤不答。
傅承安俯下身,兩隻手撐著桌沿,盯著他。
“你可以不在乎蘇曼妮。可她已經跑了。你要是繼續替她瞞著,最後頂下所有罪名的人,只有你。”
阿坤額角的冷汗滾下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低聲開口。
“五年前,她讓我辦過兩件事。”
傅承安的手指在賬冊邊上攥出一道褶。
“第一,找一個缺錢、又能接近西醫館藥房的人。第二,等事情了結以後,讓當晚值夜的護士離開江城,再毀掉幾頁病歷。”
審訊室裡靜得嚇人。
“你找的人是誰?”
“我只管牽線。”阿坤咬牙,“藥房那個人後來病死了。值夜護士拿了錢,去了外地。”
傅承安猛地站直。
“值夜護士回來了。”
阿坤一愣。
“她換了名字折回江城。傅家查到她的住處,屋裡留著血,還有燒過的紙。人已經不在,剛被找到,就被人轉移了。”傅承安一字一字說。
阿坤傷臂在鐵椅扶手上蹭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誰?”
阿坤別過臉去。
“蘇曼妮具體讓他們做了什麼,我沒親眼看見。那筆鉅款不是一次付清的——先付一半,林晚死後再結另一半。”
傅承安的下頜繃得死緊。
藥房的人死了,病歷毀了,值夜護士剛找到就失蹤,屋裡留著血和燒過的紙——事後查問,鄰居只說前半夜見過一輛黑漆馬車,是被人提前接走的,趕在了他們前頭。
一條路斷了,另一條也快斷了。
“藥房當年的採購記錄呢?”傅承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抓藥、存藥、銷燬藥,總有賬。殘存的處方、護士的熟人、林晚生前寫過的東西——哪怕一張字條。”
傅景川點頭。
“還有沒有第二個知情的人?”
阿坤把臉扭向牆角,再不開口。
審訊室裡的問話一時僵住,前院後宅卻已是午後。
內院裡,歲歲從午睡裡醒了。
上午傅承安被叫去給阿坤處理槍傷,歲歲一個人留在他屋裡。
她躺在藤椅上,軟乎乎地翻了個身,耳朵邊忽然擠進來幾個字,聲音碎碎的,像隔著好幾道牆。
“怕……殺我……”
她一下捂住了耳朵。
那聲音卻像會鑽縫,又擠進來兩個字。
“賬冊……”
後面就斷了。
歲歲疼得皺起小眉頭,過了好一陣才鬆開手。
她想起雲婆婆的叮囑,跑去找周蘭芝。
周蘭芝正在指揮下人收拾院子裡的碎瓦。
“奶奶,”歲歲把手攏在周蘭芝耳邊,小聲說,“那個壞叔叔好像很怕一個比他更厲害的人。”
周蘭芝手裡的瓷盤停住了。
“他一直往外看,像是怕有人來殺他。”
周蘭芝沒把孩子的話當證據,卻立刻讓身邊的老媽子去前院傳話。
不一會兒,傅景川重新走進審訊室。
他翻開賬冊最後幾頁,指尖停在那排沒名字的符號上。
“你每年交出去的保護費,給了誰?”
阿坤剛閉上嘴,一聽這話腮幫子猛地鼓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昨天夜裡你回來燒賬冊,不光是怕傅家查。”傅景川說,“你更怕賬冊裡的那個人,覺得你洩露了秘密。”
阿坤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一回,不管傅景川怎麼問,他都不再開口。
被押走之前,他只冷笑一聲。
“少帥,碼頭上的混混你想抓多少都行。可有些人,不是你看見一個代號就能碰的。”
“租界裡的?還是江城衙門裡的?”
阿坤沒回答,只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兇狠。
門重新關上。
傅子琛上前,把賬冊翻過來,一頁一頁摸過最後一頁的封皮夾層。
他忽然停住。
“大伯。”
一隻舊牛皮紙信封從夾層裡滑出來,裡頭是一張燒去一半的舊照片。
照片背面,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云溪。”
字跡被煙燻得發黃,筆鋒卻細巧,像是女人寫的。
傅景川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這兩個字他從沒見過,卻莫名覺得眼熟。
“不是阿坤的筆跡。”傅子琛低聲說。
窗外天色斜沉,賬冊最後一頁的沒名符號還壓在那半張照片旁邊。
“查這個名字。”傅景川把照片收回信封,“從林晚身邊的人開始查。”
院外傳來一聲門鈴。
傅子琛抬頭。
“這個時辰,誰會來?”
傅景川把信封按進懷裡,指節在封口上壓了壓。
“開門看看。”
院門外那陣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青磚上,一步,又一步,停在了門檻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