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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初夏的江城,午後的日頭曬得人犯困。

督軍府偏院的長廊底下,歲歲蹲在地上,小手一下一下撥拉螞蟻,白乎乎的小臉蛋曬得紅撲撲的,額前那幾根碎髮一顫一顫。

腕上那條小白蛇猛地繃直了身子,腦袋衝著牆根,信子一吐一吐,不動了。

歲歲順著它瞅的方向看過去。

牆根的磚縫裡塞著一小塊深色的布,像是被啥東西泡透了,太陽一烤,泛出一層油光。

她湊近了些,一股澀鼻子的味兒直往腦門上鑽,像火油,像燈油,又像婆婆補燈時候用的那個東西。

歲歲沒伸手碰那布,扭頭就跑回後院找周蘭芝,拽著她的衣角往外拖。

“奶奶,那邊有味兒,青青一直在叫呢。”

周蘭芝跟著她蹲下來,拿帕子隔著指尖捻了捻那塊布,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煤油。

浸透了引火布的煤油,塞在自家偏院牆根底下,那位置正好能點著這一片板牆。

周蘭芝沒吭聲,先站起來往四周掃了一圈,才把帕子包好,叫人去請傅景川。

傅景川蹲在牆根,用刀尖把那塊引火布挑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瞧了瞧牆頭的舊痕,沒讓任何人聲張。

偏院前後牆根,很快又翻出來兩處一模一樣的引火布。

三塊布,擱在三個不一樣的地方,都是引火最順手的位置。

傅景川把三塊布一塊一塊收進牛皮紙袋,只在原處留下幾粒碎磚做記號。

“換上新磚,灰泥抹舊。”

“明面上,這院子照常過夜。”

當天夜裡,督軍府一入夜就熄了燈。

書房那口鐵保險櫃裡,只擱了一冊封皮做了紅記號的舊賬皮。

賬冊原件早連夜送進軍法處保險庫了,謄抄本鎖在銀行金庫,底片收在參謀處的暗櫃。書房裡擺的那本舊賬皮,是給外人看的餌。

傅景川又吩咐親隨,去碼頭茶館吃了一盞茶。

茶博士收了碗底壓著的一塊銀元,便笑著往鄰桌搭了幾句話:

“聽說了沒?督軍府那隻鐵櫃還沒騰空,三日後才送軍法處呢。”

風聲,就是打這兒放出去的。

茶要涼,魚才上鉤,傅景川等著看誰半夜來咬。

同一夜,租界一間小閣樓裡,阿坤收到一隻木匣。

匣裡沒有信,只擱著一枚銀鎖片。鎖片邊上沾著幹了的血,是他兒子脖子上天天戴著的那一枚。

送匣的人只撂下三個字:

“兩日內。”

阿坤把銀鎖片捏在手心,翻到背面,摸到那道自己親手刻的小疤,坐了很久。

他不信傅家真把賬冊藏在書房櫃子裡等著人來燒,可他心裡明白,自己不去,老婆孩子就活不過兩日。

天一亮,他把那把多年不碰的短槍從床底下拖了出來。

兩天過去。

第三日夜,十一點剛過,後巷裡多出好幾道黑影。

前門方向冷不丁炸起一陣火警鑼聲,一隊守衛朝前院跑去。

阿坤帶著十來個人翻上院牆,先讓兩個落地探路,自己才跟著跳過牆頭。

他剛踏進第二重院門,兩盞馬燈同時亮起,眼前一片白。

“動手。”

傅景川的聲音從簷下傳過來,眨眼工夫,牆頭亮起十幾盞燈。

房脊上、迴廊轉角、假山後頭,到處都站著端槍的衛兵。

阿坤這才看清,前頭是一張收攏的口袋。

他回頭吼了一個字:

“衝!”

槍聲在夜色裡響成一片。

阿坤抬手朝廊下射擊,傅景川側身閃到柱後,子彈打在磚牆上,擦起一串火星。

兩名手下掉頭想翻牆,牆頭兩張繩網兜頭落下,把他們牢牢裹住。

阿坤拽過身邊一個同夥往身前擋,自己朝偏院牆角猛撲過去。同夥被掀翻在地,褲子掛上了鐵鉤,絕望之下扯著嗓子喊出那句所有人心裡原本不敢說的話:

“坤哥拿我們擋槍!”

黑影們頓時亂了。

阿坤剛攀上牆頭,頭頂一張大繩網兜頭罩下來,兩名衛兵同時收緊繩索,他整個人被拽落地面,胳膊重重磕在青磚上。

傅景川走過去,一腳踢開他伸向腰間的手:

“放火,編黑稿,燒傅家的宅子。你還想往哪兒走?”

阿坤臉上蹭滿煤灰,手臂滲著血,眼神卻還是硬的:

“成王敗寇。”

傅景川沒回嘴,只吩咐下去:

“包紮,捆緊,分開看管。”

衛兵從黑影們身上搜出煤油、火柴、短槍、匕首和蒙臉的布,縱火和闖府的物證人證,一樣不缺。

阿坤再沒法把今夜說成誤會。

槍響那會兒,歲歲和團團都不在主樓。周蘭芝兩天前就把他們送去了西醫館地下室。

傅承安搬了一張桌子抵在門後,沈知芸把兩個孩子攏在牆角。

外頭槍聲一響,團團一哆嗦,往歲歲身邊擠緊,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袖;青青在歲歲腕上豎起頭,尾巴繃得像一根細繩。

歲歲用另一隻手把它圈進掌心,安安靜靜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輕聲說:

“別怕,大伯伯他們在外頭呢。”

槍聲還在響。

忽然,地下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拍了兩下門:

“承安少爺,我是參謀處的,大帥讓我來接小少爺轉移。”

傅承安猛地起身,手已經搭上門閂,歲歲卻一把拽住他的衣襬:

“不能開。”

她聞到門縫裡飄進來一股味兒,跟他們白天在牆根聞到的那個味兒一模一樣,煤油。

那人身上帶著煤油,來“接”團團。

歲歲壓低聲音,只有傅承安聽得見:

“他袖子上有煤油。”

傅承安的手頓住了,又收了回來。

門外那人又拍了兩下,語氣急了:

“少爺,快些,府裡亂了。”

傅承安沒吭聲,把桌子又往外推了半寸。

門縫裡忽然塞進一根鐵鉤,鉤住門縫往外猛一扳,門板被硬生生拉開了兩指寬。

青青從歲歲腕上躥出去,出現在門縫處,昂起了頭。

門外那人罵了一聲,往後趔趄一步,鐵鉤脫了手。

傅承安趁那一瞬,抬腳把門閂重新頂回去。

沈知芸已經抱著兩個孩子退到最裡間。

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沉聲喝了一句:

“什麼人!”

接著便是擒拿和落地的悶響。

過了片刻,全府安靜下來。

傅景川的靴子聲從樓梯間傳下來,門閂被輕輕叩了兩下:

“是我。”

傅承安這才把門開啟。

傅景川第一眼先看兩個孩子:

“人抓住了。”

團團長長撥出一口氣,腿一軟坐回凳子上;歲歲卻先仰起頭問他:

“大伯伯,有人受傷嗎?”

“兩個守衛擦破皮,沒有大礙。”

傅景川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今晚你沒有亂跑,做得好。”

歲歲點了點頭,認真地說:

“婆婆說過,大事要相信家裡人。”

傅景川在門口站了片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天亮時,阿坤被押進審訊室。

問完當日,傅景川簽了手令:人先暫押軍法處看守所,三日後押解省城,交督署軍法總處併案審辦。江城地面上阿坤的眼線太多,留在本地,夜長夢多。

賬冊抄本、銀行存根、暗碼電報、假印版,還有昨夜搜出來的煤油和短槍,一件一件擺在桌上。

傅景川坐在上首:

“五年前,蘇曼妮透過空殼商號付給你的那筆錢,買了什麼。”

阿坤閉著眼睛,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從清晨到正午,他再沒開口吐出半個字。

傅景川也不急,讓人把阿坤隨身的物件全擺上桌面。舊煙盒,斷指套,還有那枚銀鎖片,鎖片邊上滲著幹了的紅。

阿坤一直不動的眼皮,在銀鎖片落到桌面的那一刻,跳了一下。

傅景川看見了:

“你有兒子。”

阿坤猛地睜眼,又硬生生壓下去,別過頭:

“聽不懂。”

傅景川拿油紙把銀鎖片包好,收進口袋:

“不急。你背後那個人,總會露頭。”

他起身,吩咐門口守衛:

“這個人吃的東西,從今天起,只許經三個人手。”

走出門,傅子琛正從走廊那頭快步迎面而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

“大伯,書房保險櫃的鎖沒有壞。櫃門上多了一枚新鮮油指印,像是開過鎖、又合上櫃門時留下的。”

傅景川腳步停了一瞬,扭頭看了一眼身後廊柱上的陰影。

“昨夜進過二重院門的名冊,全部調來,一個都不許漏。”

傅子琛應聲要走,突然頓住:

“還有一事,大伯。那名冊裡,少了一個今夜當值的人。柴房的老謝失蹤了。”

門口,歲歲站在廊下,攥著昨夜青青身上滑落的那枚小小碎鱗,望著傅景川走進書房去的背影,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剛才傅子琛叫出那個名字時,歲歲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傍晚,她在柴房門口見過那個人蹲在木盆邊洗鞋。鞋是新的,手勁卻太大,搓得青苔都落了地。

她抿了抿嘴,低頭把那枚碎鱗塞進衣兜裡,到底沒追上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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