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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暖閣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一絲涼氣,屋裡還是悶得慌。

桌上攤著三樣東西:一張洋行憑條、半頁燒殘的賬目、一份缺了角的暗碼底稿。

傅景川把銀行剛送來的回帖推到燈底下:憑條上的票號,在租界存根冊裡翻了個遍也沒對上,日期那墨色看著就比別處新,邊角還有重描的印子——洋行那邊不肯認賬。

傅子琛站在窗邊,手指頭彈了彈那半頁燒殘的紙:“燒得可真巧,正好把‘見報’兩個字的排期給缺了。”

傅婉寧把茶盞往桌上一頓:“當鋪那塊母版,掌櫃咬死了說是洋人的產業,租界巡捕房不肯動。”

三條線,全堵死了。

門口有人壓著嗓子通報:“少帥,排字工帶來了。”

傅景川點頭:“請進來。”

歲歲捧著一碗薑茶,站在暖閣門邊,小臉蛋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

屋裡大人說的話,她聽不太明白,只聽懂了一件事——事情變得難辦了。

她是跟著傅承安來的,母親沈知芸讓她順路把薑茶送到傅振山房裡去。

傅振山正睡著呢,她沒敢進去,就在門檻邊蹲下來,乖乖地等著。

排字工進門時低著頭,兩隻手抄在袖筒裡,一進屋就往門後的陰影裡挪了半步。

傅景川問:“上次你說,刀疤男人送印版來的時候,叫那女人‘蘇小姐’?”

排字工眼珠子亂飄:“我……我那是聽岔了。”

傅子琛問:“現在你不認了?”

排字工攥著袖口:“那天店裡人多,我記不真。”

問話就僵在那兒了。

傅承安正要開口,歲歲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二伯,那個叔叔說,後門有個人等他回話呢。”

聲音不大,屋裡人卻全都安靜下來。

排字工臉色一僵,硬擠出一個笑:“小小姐說的是哪裡話,我進門到現在,沒張過一句嘴。”

傅景川看了傅承安一眼。

傅承安低下頭問:“歲歲,你聽見他說什麼了?”

“他在門檻裡自己咕噥呢,說‘刀疤臉還在後門等著我給回話’。”歲歲頓了頓,又說,“我聽得很清。”

傅景川不再多問,抬了抬下巴。

兩個衛兵從暖閣後門追出去。

排字工當時就要跟出去攔,被傅婉寧一句話釘在原地:“你知道後門真沒人,急什麼?”

排字工張了張嘴,沒接上。

小半盞茶的工夫,第一個衛兵回來了:“後門沒人。”

排字工的脊背明顯軟了一下。

第二個衛兵隨後從側廊繞進來,手裡押著一個人:“人不在後門口——那人從後門進來,繞到了第二進的雜物房牆根底下,正要翻牆呢。”

那人右頰上一道舊疤,從耳根拉到頜角,渾身灰土,一進門就往地上縮。

衛兵鬆了手,從他懷裡滑出半包石灰,又抄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上只有兩行字:“明日對質仍指傅傢俬設刑堂。事成,西碼頭白砂糖歸你。”

排字工看見那行字,腿一軟,膝蓋磕在桌腿上:“信是阿坤讓人傳來的。他要我明天當眾翻供,說少帥逼我咬人,再咬那張憑條是傅家臨時刻的。”

傅景川沒有接這句話,問:“信是誰送來的?”

排字工嚥了嚥唾沫:“刀疤。他這三天吃住都在我家不遠的一間灶房裡,就等明天給我傳這個話。”

傅景川盯著他:“印板呢?”

排字工的汗沿著額角往下滾:“印板在租界那家當鋪裡,阿坤說瞞不了一晚就會派人提走。”

傅景川當即分了兩撥人:一撥去當鋪,一撥去查刀疤臉住過的灶房。

去當鋪的人回來時,天剛擦黑。

掌櫃攤著手說,昨夜有人拿著當票和號牌來取,印板已經提走了。

晚飯後,主筆在獄中遞出一張手寫狀子,翻供說此前畫押是被衛兵舉槍逼的,那張憑條的字跡也是傅家找來的人冒填的。

主筆的狀子還沒遞到上頭,訊息就順著獄卒的手腳,傳到了幾家沒被查封的小報館。

傅景川把狀子的抄件按在桌上:“他能卡著刀疤被抓的時候翻供,說明有人給獄裡遞了話。”

傅婉寧轉著茶盞,冷哼一聲:“遞話的人比刀疤快一步。”

主筆被重新帶到暖閣,先看了一眼被押在地上的刀疤臉,隨即把茶盞重重一頓:“抓一個跑腿的,能證明什麼?那排字匠是我僱的,他一個人說翻供就翻供,明日也能再說回來。”

傅景川盯著他:“那就等把那塊印板找到。”

主筆冷笑:“你們找不到。”

傅婉寧卻笑了:“阿坤急著提走印板,是不打算認物證。可他不認,有人認。當鋪掌櫃的徒弟我認得,明天一早我去尋他。”

主筆嘴還硬著,聲音卻低下去半截。

入夜後,傅子琛抱著一卷新截下的電報送進暖閣。

紙上只有六個字:“人先走,賬後算。”

傅子琛低頭掃了一眼:“阿坤的舊報碼,他替蘇曼妮備好退路了。”

先前派去盯碼頭的人也回來稟報:“那艘船開了。蘇曼妮沒有上船,有人看見她在發船前下了跳板,上了一輛黑篷馬車。”

傅景川抬眉:“她還在江城。”

話音沒落,窗外馬廄邊有人壓著嗓子傳話:“西城門今夜換新崗,天亮前不盤查。”

屋裡人齊刷刷看向窗外——馬廄邊人影一晃,已經不見了。

歲歲站在門檻邊,輕聲說:“那人說,西城門今夜不盤查。”

傅景川抄起外套便往外走。

傅子琛按住桌上的電報:“等一等。阿坤的舊報碼,‘賬’字後面該跟著收賬人的名號。”

他重新攤開底稿,指尖沿著殘行往下推:“這六個字缺了一個收尾。”

傅景川追問:“缺的是誰?”

傅子琛沒有立刻答話。

他指腹停在紙上,把主筆翻供的狀子、刀疤臉懷裡的信、碼頭邊消失的黑篷馬車三個方向連成一條線。

傅承安把歲歲抱起來。

歲歲趴在二伯肩頭,望著馬廄邊空掉的牆根,半睡半醒地說:“那個人在催姨姨快走呢。”

傅景川猛地回頭,盯著桌上那六個字,眼睛慢慢眯起來:“‘人先走’——不是她一個人走。”

傅子琛心頭一凜:“賬後算的意思是,剩下的人留在江城,把這邊的賬算完再走。”

傅婉寧指尖在茶盞邊沿輕輕一磕:“她下船又上馬車,分明是等人替她把路先蹚平。”

傅景川抄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看了傅承安懷裡半睡半醒的歲歲一眼:“子琛,把西城門那條線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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