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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傍晚,江城西郊十里外,官道拐彎的地方。

路邊歪著一輛驢車,車斗翻了個底朝天,乾草撒得到處都是。

車跟前站著倆人,穿著巡捕的衣裳,可袖章都別反了。

傅景川坐在第三輛馬車裡,挑開車簾,遠遠地瞅了一眼。

“前頭出事了?”傅子琛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木匣子。匣子裡裝的不是銀票,是幾卷賬冊的抄本。

“出事了,出的是假事。”傅景川放下車簾,“巡捕出勤,哪能只來兩個人。”

車伕把馬勒住。

傅景川壓著嗓子說:“撞過去,別停。”

車隊沒停。

頭一輛馬車繞開驢車的時候,路邊草叢裡響了一聲口哨。

傅景川心裡數著——三短一長。

他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沒動靜。

又一聲口哨,還是三短一長。

傅景川臉色沉了下來。

“車隊不對勁。”他按住腰間的槍套,“太齊整了。”

“拉煤的車,輪印不該這麼淺;押貨的夥計,不該穿新鞋。”傅景川把聲音壓得更低,“阿坤在試咱們。”

他一抬手,車隊停了下來。

路兩邊的蘆葦叢裡,人影晃了一下。

“子琛,你帶著賬本匣子走小路回城。”

“爹呢?”

“我在這兒等他們來。”

傅子琛沒動。

“走!”傅景川把木匣子硬塞進他懷裡,“賬本混過去,他們才會動手。”

傅子琛咬了咬牙,提著匣子翻出車尾,鑽進蘆葦邊的水溝裡。

傅景川下了車,解開領口的扣子,站在車邊抽菸。

煙升起來的時候,蘆葦叢裡又響了一聲口哨——這回是兩聲短的。

一夥人從蘆葦叢裡鑽了出來。

沒有幾十個,只有八個,四條槍,兩把刀。

領頭的瘦漢子,臉上橫著一道疤。

他瞅了傅景川一眼,又瞅了一眼車隊,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就一臺車,三個人。傢伙比人少,穩的。”

這一句話,傅景川全聽明白了。

阿坤沒算到傅家人跟著,他以為自己劫的是一車賬冊。

人少,是怕動靜鬧大。

“把東西搬下來。”疤臉漢子一揮手。

兩個匪徒朝車斗走過去。

傅景川彈了彈菸灰,不慌不忙地開口:“賬冊在車座底下。”

匪徒掀開座板,露出一隻鐵皮箱子,箱子上掛著鎖。

“鑰匙呢?”

疤臉的目光落到傅景川腰側:“在少帥腰上。”

他走了過來。

就在疤臉伸手去夠槍套的那一下,傅景川猛地側身,一腳把驢車踢翻。

整輛驢車轟隆倒下去,把疤臉整個人撞進了蘆葦叢裡。

槍聲炸響。

頭一槍是埋伏在蘆葦裡的衛兵開的,打中了一個匪徒的右肩。那人栽倒的時候還扣著扳機,“砰”一聲,子彈擦著頭一輛車的車板彈進了草叢。

“都趴下!”傅景川喊了一嗓子,摸到車斗旁的土坎,就地滾到後頭去。

槍對槍,打了十幾息。

八個人裡倒下去三個,又跑了兩個腿快的。

剩下三個縮在蘆葦叢邊上,想撤。

傅景川沒追。

他清點自己這邊,一個衛兵躺在道沿上,左腿褲子洇出一大片暗紅。

那一槍是從車隊右邊打過來的,穿過兩個匪徒中間,正好打中了衛兵的腿。

衛兵是替他挨的。

那子彈本該落在他方才給疤臉讓開身子的地方——車隊裡最空的死角。

匪徒的槍口,從頭到尾都瞄著那兒。

“先給老周包傷。”傅景川蹲下來,按住衛兵的腿,又看了一眼被扔下的鐵皮箱。箱沿不知啥時候蹭上了一道亮黃,那是傅子琛出城前,拿修相機的顏料抹上去的。四個人的手上,都該沾著同一道黃。

“箱子留給他們。”傅景川說,“人,放走兩個。”

衛兵綁好繃帶,抬頭看他:“二少爺的賬本呢?”

“賬本是假的。”傅景川說,“真的在大帥書房裡。”

衛兵沒聽明白。

傅景川望著蘆葦叢裡遠去的人影,拍了拍鐵皮箱:“阿坤劫車隊,要的就是賬冊。我給他一箱。”

“可箱子空了,他怎麼知道真假?”

“箱子邊沿有顏料,他們搬箱的時候會沾上。沾上的人,一定會去找阿坤。”

“咱們跟著顏色找人?”

“對。可先不抓他。”

“為啥?”

“阿坤劫了車,就以為賬本已經燒了。”傅景川解開外套釦子,露出內襯裡卷著的一封洋紙公文,“等他火力最松的時候,再收網。”

官道上槍聲剛歇,同一時候,督軍府後院。

歲歲坐在廊下,懷裡抱著雲婆婆縫的布老虎——那是府裡最會做針線的老嬤嬤。

老虎耳朵掉了一角,她小手指頭摸著那處線頭,面前攤著雲婆婆託人捎來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歲歲,天涼了記得添衣。夜裡別貪玩。府裡孩子吃食仔細,花生碰不得,當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花……生……碰……不……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小手指點在“花生”兩個字上,忽然停住了。

婆婆從不說閒話,更不會管傅家孩子吃什麼。

這不是叮囑,是提醒。

她攥著紙條,一骨碌爬起來跑回屋,蹲下身翻出床底的藤箱。

雲婆婆給她收拾的舊衣裳裡,夾著一張薄紙,紙上記著一味藥。

她認不全字,可她認得畫。

婆婆畫過那種藥——小小一株,三片葉子,尖尖的,彎彎的。

那味藥是給弟弟團團吃的。團團花生過敏,傅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可壽宴那天,廚房灶臺上擱著的不是花生碎,而是一碟磨得細細的“花生末”和一碟“桂花粉”,擺在一處,差點就混了。是青青先湊過去,繞那碟子游了一圈,拼命往回縮。

歲歲跑進廚房的時候,團團正蹲在灶臺前,伸手要去夠那碟子。

“團團不能碰!”她奶聲奶氣喊了一聲。

團團嚇得縮回了手。

歲歲踮起小腳,把碟子推到灶臺最裡側,又把自己的桂花糕放到團團夠不著的地方,這才朝他攤開小手:“這個我吃過的,那個不能吃。”

團團眨了眨眼睛:“你怎麼知道?”

“婆婆說過。”

她沒有多說,只重複了一句:婆婆說過。

歲歲攥著紙條又跑回廊下。

青青從廊柱後探出腦袋,她抬手讓小白蛇繞上自己的小臂,慢慢垂下眼睛。

她心裡想的,傅家人不知道。

可她記得路。

婆婆說過,歲歲記得路。

這藥不對勁,團團碰不得呀。

入夜,城西一間當鋪的閣樓上。

疤臉漢子把鐵皮箱子放到阿坤面前。

阿坤端著燈檢視。

箱蓋完好,鎖釦卻空空的,沒有鑰匙。

他正要去撬,目光忽然落在箱邊沿——一道亮黃的顏料,不知啥時候已經蹭上了他的袖口。

他盯著那道黃,看了很久。

“車上有幾個人?”

“三個。”疤臉答,“一個下車來攔的,兩個在車口的。”

“攔你那個,是不是穿軍靴?”

疤臉一怔:“你怎麼知——”

“那是傅景川本人!”阿坤把燈砸在地板上,一把揪住疤臉的衣領,又鬆開,“三個人?傅家護送賬冊,只給三個人?”

他坐回椅子裡,指節一下一下磕著桌面。

“箱子呢?”

“傅景川躲槍的時候,把箱子扔在車底了。”

“你撿回來了?”

“撿了。”

阿坤俯身抄過箱子扣在桌上,銅釦一擰,開了。

箱裡空蕩蕩,就一層黃綢襯底。

阿坤捏著黃綢邊緣,喉結上下動了動。

假箱。

他故意留下的。

疤臉縮了半步。

阿坤沒看他,只望著窗外黑沉沉的簷角,慢慢開口:“傅景川扔了只空箱子給我。”

“說明他知道咱們要截車。”

“他知道了,卻不追——他是放你回來的。”

疤臉臉色變了。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一個小夥計探進腦袋:“東家,南邊後巷有人拎包往河沿走,像要出城。”

阿坤猛地站起來。

姓傅的沒打算追我。

他是等著我燒賬本,做實,再收人。

我不能讓他收。

他抓過桌上半包煙,轉身往樓下走:“把貨棧裡沒抄完的東西全燒了,一個紙角都別剩。我去趟河沿。”

疤臉站在原地,盯著那隻鐵皮箱。

黃綢邊角底下,壓著一角白紙,紙上用洋鉛筆寫著兩行字:

“阿坤,你若看得見,便該知道——我已經知道你了。”

疤臉沒看懂。

他把紙翻了過來。

疤臉把紙翻過來,指頭在“賬,不止一本”幾個字上蹭了蹭,抬頭看阿坤。

阿坤沒接,只把那半包煙往兜裡一塞,腳已經踩上了樓梯板。

“箱子燒了,人先別散。”他頭也不回,“我倒要看看,傅景川手裡那本,是給誰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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