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子時了,督軍府內室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黃的光落在床尾的小几上。
傅承安把一隻銀盤擱在小几上,盤裡擺得整整齊齊——止血藥、白紗布、剪刀、銀鉗,一樣一樣碼得清清楚楚。
歲歲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布老虎。
她不敢進屋,也不肯去睡,小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兩隻手把虎耳朵捏了又捏。
青青從她袖口裡探出半個腦袋,朝屋裡輕輕吐了吐信子,又縮回去,像是替小主人瞅了一眼大帥爺爺,這才放心。
傅承安隔一炷香,就捏一遍父親的手指。他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左手指,動一下。”傅振山動了。
“右手,動一下。”右手沒動。
傅振山半睜著眼,冷汗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花白的鬢角貼在臉上,人看著比白天老了十歲。
周蘭芝第三次來抱歲歲。她蹲下來,把手輕輕搭在歲歲肩上:“跟奶奶去睡,爺爺病著,不能鬧他。”
歲歲搖頭,小臉蛋埋進布老虎的絨毛裡:“老虎爺爺說,壞人還沒罵完,他不能走。”
周蘭芝瞅了她半晌,嘆了口氣,沒再硬抱。
傅承安的妹妹傅婉寧推門進來,身上還是白天那件墨藍旗袍,手裡捏著一份公文,低聲道:“景川已經把仿刻印章的作坊封了,印版、底稿、賬本都扣下了。”
傅承安抬眼:“爹現在說不了話,外頭卻等著他露頭。”
傅婉寧看一眼床上:“那就讓爹先說話,再用留聲機放出去。”
歲歲舉起布老虎,奶聲奶氣地接話:“大帥爺爺躺著罵,老虎爺爺站著替他罵!”
傅振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傅婉寧把留聲機抬到床頭,搖動手柄,裝好空白蠟筒。
傅振山每說一句,都得停下喘好久。
可他聲音雖然虛弱,卻一字一字砸得極穩——
“鐵路……是誰修的。”
“礦山收益……用在何處。”
“碼頭稅收……進了哪一本賬。”
“都在這裡。”
“誰有疑問,讓他們來查。”
傅承安數著父親的氣息,聽到第三句時,按住他的手背:“夠了。”
傅振山搖頭:“還有最後一句。”
他對著喇叭口,嗓子啞得像破風箱:“若我傅振山真賣過江城,不必別人趕,我自己交出兵權。”
“可誰要躲在租界裡偽造公文、煽動停工,傅家也絕不放任不管。”
歲歲把布老虎立在枕邊,認真地叮囑:“老虎爺爺,替大帥爺爺睜著眼。壞人半夜來,你就撲他。”
傅振山閉著眼,竟低低笑了一聲。
傅承安示意歲歲出去。
歲歲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傅承安垂下眼,藉著煤油燈的光,瞧見父親右手背的針眼處又滲出一顆血珠,遲遲不凝。他在記錄紙上添了一行:“戌時三刻,右手麻木,針眼滲血不止。”
一夜過去。
次日午後,督軍府前廳只來了三個人。
商會代表、鐵路工會代表、銀行公會代表,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廳中央擺著一臺留聲機,喇叭口朝外。
傅婉寧站在桌前,聲音不高不低:“我父親昨夜的話,都在裡面。請諸位自己聽。”
她搖動手柄,針尖落進蠟筒紋路。
傅振山的嗓音從喇叭口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卻字字分明:“鐵路是誰修的……礦山收益用在何處……”
三名代表誰都沒動。
放到“若我傅振山真賣過江城”,商會的代表把腰桿坐直了一截。
放完,傅婉寧說:“權契、賬目、真假印章、兩種電報紙,諸位可各帶一份走,交各自公會複核,也可寄外埠查驗。”
站在桌側的傅子琛把兩張電報紙遞到桌上,只補一句:“偽造密電用的是新近出廠的紙。兩年前的密電,寫不出這種紙上的字。”
商會代表開口:“留聲片能抄嗎?”
傅婉寧:“可以抄錄,不許剪接。”
鐵路工會代表問:“我們怎麼知道證物不是傅家連夜造出來的?”
傅婉寧:“證物一式三份,先經三位之手,再送各公會封存。報館先發速記稿,全文驗完再跟。”
廳裡安靜了片刻。
當天下午,江城各報館登出同一段速記稿。
報尾附著商會、鐵路工會、銀行公會與三名獨立律師的聯合署名。
傅振山沒有露面。
街上沒有整齊的喝彩,可越來越多人拿著兩份報紙對著看,一遍又一遍。
前廳的人散去後,歲歲又溜進了內室。
她悄悄把枕邊的布老虎抱下來,坐在床前腳踏上,把老虎舉到臉前。用老虎的聲音粗聲粗氣地開口:“老虎爺爺到!壞人全跑了。”
又換回細細的小嗓音問:“跑幾個了?”
老虎:“跑了十個。”
“還剩幾個?”
老虎低頭想了想:“還剩一個,躲到門檻底下去了。”
她裝作被老虎尾巴掃到,往後一仰:“哎呀,又被咬住啦。”
傅振山其實沒睡著,半睜著眼看她演。
歲歲演得正起勁,布老虎一轉身,虎鼻子正好撞上爺爺的鼻尖。
她一下子僵住了。
傅振山嗓子沙啞,卻帶著笑意:“老虎爺爺……罵到第幾聲了?”
歲歲把臉埋進虎毛裡:“第十一聲。壞人還沒跑完。”
傅振山抬起左手,摸了摸布老虎的耳朵:“你明天……還來。”
歲歲點頭,認真得不行:“明天還來,罵到壞人不敢再來為止。”
傅承安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藥房,在桌案上又添了一筆:“午後能笑,精神尚可,脈象與昨夜相似。”
傍晚,傅婉寧的汽車在府門外剎住。
她手裡攥著一份租界小報,快步進院。
傅承安接過報紙,順著她指尖看下去——報角一則三行字的小訊息,說一名年輕女子購得海輪客票,以化名登記,三日後出港。
“買票的人用左手簽字,寫字時先橫後豎。”傅婉寧說,“售票視窗的人記得清楚。”
傅承安的目光凝住了。
他太熟悉這個習慣了。
歲歲抱著布老虎站在臺階上,小聲問:“二伯,那是誰的船票?”
傅承安把報紙折起來,壓住聲音:“蘇曼妮要跑。”
歲歲低下頭,把布老虎的臉貼在耳邊,像是在跟它說悄悄話。然後她抬頭,聲音軟乎乎卻篤定:“老虎爺爺說,她也跑不掉。它要去碼頭等她。”
傅承安沒接話,只把那份租界小報折了兩折,壓進袖袋裡。
他望了一眼內室方向,聲音壓得極低:“三日出海。她若出了埠,林晚的死因就再沒人證得清了。”
傅婉寧攥著報紙站在階下,指尖把那三行小字掐出一道摺痕,半晌才開口:“那就別讓她上船。”
窗紙被風吹動了一下,內室傳來傅振山一聲低啞的咳嗽。
桌上的記錄紙被風掀起一角,那行“針眼滲血不止”還沒幹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