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傅振山在床上躺了半日,到底還是撐著半邊身子要坐起來。
傅承安一把按住他的肩,壓低了嗓子:“爹,醫囑說了,不能動。”
“外頭那些個謠言還沒散乾淨,我要是這麼躺著,百姓還當傅家怕了。”
歲歲端著藥碗站在床前頭,黑乎乎的藥汁冒著熱氣。
“大帥爺爺,先喝藥呀。”
傅振山瞅了她一眼,伸手摸摸她的頭:“歲歲乖,爺爺待會兒再喝。”
歲歲沒挪步。
她把藥碗輕輕擱在床頭櫃上,又吭哧吭哧爬上腳踏,兩隻小手一把捧住傅振山那隻粗拉拉的大手。
“爺爺,外頭的壞蛋就是想讓爺爺生氣呢。”
“爺爺不是說過嘛,當大帥要會排兵佈陣。”
“現在呀,生病就是最大最大的一仗,爺爺得先打贏這一仗,才能出去打壞人。”
“大帥爺爺要是不躺下,二伯會急得團團轉,奶奶會偷偷抹眼淚,歲歲和團團哥哥都睡不著覺啦。”
傅振山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雙亮晶晶的眼睛,半天沒吭聲。
傅承安站在門邊,垂著眼,也沒說話。
周蘭芝端著熱粥進來,正聽見後半截,眼圈一紅,默默立在簾子旁邊。
滿屋子人都屏著氣,等他鬆口。
過了好一會兒,傅振山長長嘆了口氣,把手掌收回去,重新靠回軟枕上:“好,聽歲歲的。爺爺先打贏這一仗。”
周蘭芝悄悄攥緊了帕子,朝歲歲點了點頭。
團團從門外探進來半個腦袋,手裡捧著一隻木雕小馬。
“妹妹,爺爺睡著了嗎?”
歲歲搖搖頭,壓低聲音:“爺爺要休息啦。”
團團踮著腳走進來,把小馬輕輕放在傅振山枕邊:“爺爺,我把小馬借給你,它可以陪爺爺睡覺。”
傅振山笑了一下:“團團捨得?”
“捨得。”
六歲的團團一本正經地板著小臉:“妹妹說爺爺是江城的大英雄,英雄要有小馬騎。”
傅振山沒再說什麼,閉上眼,終於沉沉地歇了一覺。
暮色剛起來的時候,傅振山醒了。
周蘭芝替他掖好被角,又吩咐廚房去熬軟粥。沈知芸送進來一疊內賬,壓低了聲音道:“府裡車馬、採買一切如常,外頭也沒人敢擾到內院來。”她把賬冊翻到其中一頁,遞到周蘭芝手裡,“娘,您看這頁舊賬,落款是云溪——”
話沒說完,周蘭芝接過賬冊,輕輕合上了。
“知芸,去把外院的燈都點上。天晚了,府裡不能黑。”
沈知芸看了她一眼,沒再提那兩個字,應聲退下。
歲歲正蹲在櫃子跟前整理藥罐。
她年紀小,手腳輕,傅承安便讓她幫忙收拾舊抽屜。
“二伯,這個匣子放哪裡呀?”
傅承安低頭看了一眼:“那是舊匣子,擱回去吧。”
歲歲應了一聲,把匣子放回原處。匣子邊角忽然“咔噠”一聲彈開了,掉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缺了一角,像被誰撕掉的。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樹下,眉目含笑,穿一件舊式短襖,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照片背面寫著兩個字:“云溪。戊午年攝。”
歲歲翻過照片,又抬頭看了看傅承安:“二伯,這個姨姨是誰呀?”
傅承安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接照片,也沒答話。沉默了片刻,他把手裡的藥罐輕輕放下,聲音低低的:“是舊相簿裡夾的。歲歲收好,別弄丟了。”
歲歲點了點頭,把照片小心放回匣子裡,心裡卻記住了“云溪”兩個字。
她轉身走出內室的時候,瞥見周蘭芝站在廊下,正望著院牆的方向出神。
天色青灰,簷角剛亮起第一盞燈。
晚飯後,周蘭芝把歲歲和團團攏到身邊,一人分一小碟白糖糕。
青青盤在歲歲腕上,靜靜的不動。
團團吃完一塊糕,舔了舔指尖:“妹妹,你的小蛇不吃糕嗎?”
“它怕冷,也不愛吃甜的。”歲歲垂下手,輕輕摸了摸青青涼涼的小腦袋。
團團湊過來,眼睛亮亮的:“我能摸摸它嗎?”
“它不咬人的。”
團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青青的尾巴尖。
青青吐了吐信子,沒有躲。
團團眼睛一亮:“它喜歡我!”
歲歲點點頭,也跟著笑了。
周蘭芝坐在燈下給兩個孩子扇扇子。沈知芸端茶進來,看見兩個孩子挨在一起,難得露出一點笑模樣:“娘,府裡許久沒這麼安適了。”
周蘭芝道:“是啊,該讓這兩個孩子多歇歇。”
夜漸漸深了。
歲歲該回屋的時候,忽然聞到一絲焦味。
她吸了吸小鼻子。
焦味很輕,從西南角飄過來。
那邊是暖房附近的一間小偏廳,白天太陽直曬,堆著乾草簾和舊燈油。
歲歲覺得眼前微微發花。
灰霧一閃,她看見一幅畫面——暖房偏廳的油燈被風吹倒,燈油潑在乾草簾上,火苗竄起來,窗欞上裂出細紋。
那畫面只有一瞬,隨即就沒了。
她心頭突突跳起來。
她沒喊大人,先抱起青青,小跑著到了偏廳門前,從門縫往裡看。
一盞油燈擱在窗臺邊,燈芯燃得歪歪斜斜。
她推開門,踮起腳,湊過去把油燈吹熄了。
又扯過角落裡浸溼的舊布,把乾草簾往遠離窗臺的方向一點一點拖了拖。
風聲穿堂,窗扇“嘎吱”一聲,往回攏了攏,剛好錯開燈臺。
青青盤在她腕上,安靜下來。
歲歲站在門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眼前的灰霧散了,變成暖房一角安安靜靜的黑。
她摸了摸空空的胸口,想起那張舊照片。
“云溪。”
她小聲唸了一遍。
廊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歲歲抬眼望去,月光漏進門廊,一個人影從內院牆根閃過,衣著不像府中下人,也不像衛隊。
那人影走得很穩,像專門來認路的。
歲歲把照片舉到燈下,指尖摩挲著那個缺角,缺口齊整,像是被人特意撕走的。
廊下那盞燈被風吹得晃了晃,光影掃過院牆,方才那人影站過的地方,只剩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
她沒追出去,也沒喊人,只把照片重新放回匣子,合好蓋子,踮腳擱回原處。
“二伯說過,舊相簿裡夾的東西,別弄丟了。”歲歲小聲唸叨了一句,眼皮卻慢慢垂下來,方才那一眼灰霧耗得她有些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