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清早的霧還沒散開。
歲歲蹲在書房門檻外頭,手裡捏著根柳枝,一下一下撥弄地上的螞蟻。
門裡頭,傅景川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碼頭、煤場、火車站都翻過了。盯著府門和學堂的那幾個,十有八九是阿坤的人。”
歲歲手裡的柳枝停住了。
“孩子”兩個字,從門縫裡漏出來,鑽進她耳朵。
她的小拳頭慢慢攥緊,掌心裡那道紅痕還沒好透,有點疼,她沒鬆手。
門裡傅承安又問:“學堂那邊呢?”
“有人記過換崗的時辰。”傅景川說,“離動手就差一步了,可也不是光看熱鬧。”
歲歲站起來,扶著門框,探進去半個腦袋:“姨姨說過,碼頭有船。”
屋裡幾個人都扭頭看她。
“船能裝貨,也能裝人呀。”歲歲認認真真地說,“把孩子裝麻袋裡,放到船上,就找不著啦。”
傅景川看著她,沒笑:“歲歲說得對。”
歲歲又縮回去,蹲回門檻邊,接著撥她的螞蟻。
她聽見傅振山在屋裡問:“景川,碼頭那個人,底細摸清了沒有?”
“摸清了。那個假扮送菜夥計的姓馬,人稱馬六,是阿坤貨棧裡的臨時搬運工。茶攤上盯梢的兩個人,也在貨棧附近露過臉。”
傅婉寧的聲音接上來:“阿坤在碼頭盤了好些年,貨棧、搬運生意都攥在他手裡。商戶走貨,頭一筆就得給他交錢。他手底下養著打手,替人追債、散訊息。最麻煩的是他跟租界巡捕有來往,一出事人往租界裡一縮,華界就不好下手了。”
一直沒開口的傅振山拿手杖在地上敲了兩下:“他們缺錢,那就給他們看一筆錢。”
屋裡一下子靜了。
歲歲撥螞蟻的手也停了。
“對外頭放個訊息,就說黑稿傷了傅家的生意,幾處鋪面要拿現銀週轉。”傅振山道,“讓報館透個風聲,三日後,傅家送一批現銀去碼頭結貨款。”
傅婉寧說:“阿坤要是想搶錢,肯定得派人查路線。就算他疑心是餌,也得跟府裡的眼線打聽虛實。”
傅景川道:“那我讓賬房把訊息散出去,只漏給前院的雜工和管事聽。”
歲歲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
她看見傅子琛從門裡出來,手裡夾著一疊電報稿,嘴裡嘟囔:“暗碼比過五組,能對上‘稿’‘錢’‘人手’。剩下那幾組怎麼也對不齊。”
他步子邁得快,一拐就進了抄手遊廊。
廊下有個穿灰褂的雜工正低頭理麻繩,看見傅子琛過來,趕緊讓到一邊。
歲歲認得他。
趙老三,前院掃地的,在府裡待了三年,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像個影子。
午後,賬房搬了幾口空木箱,擱在庫房簷底下。
兩個賬房先生站在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院子裡。
“三日後送現銀去碼頭結貨款,大帥說了,銀箱直接裝車。”
“幾口箱子夠裝嗎?”
“賬上現銀不少,怕得用四五口。”
歲歲蹲在庫房對面的樹底下,拿石子在地上畫圈圈。
她眼角瞥過廊下——趙老三正理著麻繩,繞繩的手,在聽見“現銀”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就頓了一下,又接著繞。
歲歲沒抬頭,手裡的石子接著畫圈。
她想起門前那窩麻雀。
人走過去,麻雀先飛,貓不動。
貓不動的時候,才是在盯麻雀呢。
趙叔的手停了。
那停頓不像貓,倒像蛇。
蛇在草裡聽見腳步聲,先停下來,一動不動。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跑著去找沈知芸。
沈知芸在花廳裡等著幾個來領賬的管事。
她面前擺著月錢簿、名冊、鋪面賬,三樣摞在一塊兒。
手邊擱著一隻單筒放大鏡,正對著名冊上一排畫押,一個指紋一個指紋地看。
歲歲扯了扯她的袖口。
沈知芸放下放大鏡,彎下身子:“怎麼啦?”
“趙叔的手停了。”歲歲小聲說,“聽見‘現銀’的時候,他繞繩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沈知芸的目光靜了靜,摸了摸她的頭頂:“姨姨知道了。”
歲歲又補一句:“他不問,也不看。”
“他沒看那兩口箱子?”沈知芸問。
“沒看。”歲歲搖頭,“眼睛盯著地上的麻繩,手卻停了。”
沈知芸點點頭,沒再多問。
歲歲走的時候,沈知芸已經合上名冊,招手叫來了管事。
管事從賬房出來,手裡多了一把鐵鎖。他走到庫房簷下,當著趙老三的面,把其中一口空木箱鎖上,又踢了一腳:“都看好了,銀箱明兒先擱這兒封存。”
趙老三低著頭理繩:“是。”
傍晚起了風。
趙老三把理好的麻繩捲成一捆,背進雜役房。
再出來時,他沿著後院牆根走,繞過馬廄,從角門出了府。
角門外是條窄巷。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籠掛在角門上,風把燈影晃了三晃。
趙老三拐進租界邊上的賭檔後巷。
巷子口堆著燒柴,往裡走是賭檔送貨的門。
他沒進門,只站在後門的陰影裡等著。
後門開了一道縫,伸出一隻手,掌裡攥著一卷票子。
趙老三接了,低聲說:“三日後,現銀出府,走西門。”
門裡沒答話,門又合上了。
趙老三把票子塞進袖口,轉身往回走。
巷子口有人挑著柴過來,兩人擦肩而過——趙老三沒留意,那人也沒回頭。
當夜,三更。
沈知芸在花廳裡等到了暗樁。
“趙老三沒回下人房。繞了兩條街,進了租界邊上賭檔的後巷。出來的時候,袖口裡多了幾張票子。”
沈知芸手裡的筆沒停:“賭檔裡的人呢?”
“看身形,像阿坤貨棧的賬房。”
沈知芸擱下筆,翻開名冊,翻到趙老三那一頁。
籍貫、保人、畫押,樣樣齊全。
三年裡名下沒一筆欠賬,家裡也沒人來府裡鬧過。
她指尖在“保人”那一欄點了點:“這個保人,記得去查。”
管事低聲道:“查他侄兒?去年在租界賭檔做過雜工的那個?”
“先別驚動他。”沈知芸說,“把保人的老底摸清,再把趙老三跟賭檔那邊的來往摸透。一網下去,不能只撈一條小魚。”
門外的更鼓敲過三下。
沈知芸吹熄了燈。
黑地裡,她把歲歲的話又想了一遍。
一個雜工,聽見現銀,手停了。
不留神的人,什麼也看不出來。
可一個五歲半的小娃娃看見了。
看見了,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沈知芸閉上眼,剛想合一會兒神,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事壓著嗓子在窗外道:“夫人——”
沈知芸翻身坐起:“進來。”
“趙老三又出府了。”
“又出府?”
“這回沒走角門,是翻牆走的。往東去了——朝著青雲山那條大路。”
沈知芸的手頓在衣襟上。
青雲山,沒有碼頭,沒有賭檔。
那是雲婆婆帶歲歲下山前住的地方。
管事想了想,又補一句:“少夫人,府里老人說,趙老三早年是雲家坳那邊的人,跟雲婆婆還沾著點遠親。他往青雲山跑,怕不光是想逃命——是想找山上的人,問清楚歲歲的底細。”
沈知芸慢慢把手從衣襟上放下來,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名冊,翻回趙老三那一頁。
她盯著“保人”那欄看了半晌,忽然輕聲開口:“去把歲歲今晚的鋪蓋,搬到我屋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