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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沈知芸坐在傅景川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是府裡家丁僕役的花名冊。

她翻啊翻,翻了足足半個時辰,指甲在紙邊上刮出好幾道淺淺的印子。

傅景川把地圖壓在桌角,正要收起來,沈知芸忽然停住了手。

“景川,這戶人家不對勁。”她把名冊推過去,手指頭點在一行字上。

“趙老三?廚房裡打雜的那個?”

“他上個月辭了工,說要回鄉下奔喪。可賬房給他結的工錢是整整的,還多添了兩吊。”

沈知芸又從手邊抽出另一本賬冊,翻開一頁:“老宅的採買單子上,他替廚房送過半年菜。每回進城都空著手出府,可從來也沒見他往家捎過東西。”

傅景川把地圖合上:“辭工的理由,查過了沒有?”

“賬房說是鄉下老家來了信,他娘病得重。”沈知芸頓了頓,“可今早我讓賬房照著那信的地址去問,老家壓根兒沒這個人,信也是託人代寫的。”

傅景川的目光落到名冊上:“他的工錢,走的是府裡的月錢,還是租界的銀號?”

“月錢。”沈知芸說,“可他送菜那半年,進出的賬全是現錢。菜販子給他的結款,也是現銀。”

她把賬冊往桌上一放:“他要是真在碼頭有門路,還缺這份月錢?”

傅景川沒吭聲,重新把地圖鋪開。

那根紅筆畫出來的線,一頭是督軍府,一頭是新式學堂。

他盯著看了很久。

“有名冊,有辭工的日子,有老家來信。”他聲音不高,“偏偏查不到他這幾年在哪兒落腳,這個人是誰塞進府裡的,誰也想不起來。”

沈知芸望向窗外,院子黑得透透的:“我已經用他妻兄的名義,去查了租界的當鋪和賭檔。”

“查到了?”

“借條押在租界一家地下賭檔手裡。”沈知芸把聲音放低,“欠的是個大數目。借據上落的是他妻兄的名字,不是他本人的,所以前幾輪清查,怎麼查都查不到他頭上。”

傅景川的眼神冷下來:“賭檔背後是誰?”

“碼頭那條線。”沈知芸合上賬冊,字說得輕,意思卻沉,“趙老三辭工之前,賭檔那筆債正好還清了。還債的現錢,比他辭工拿走的工錢多出十倍不止。”

傅景川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書桌的暗格裡:“明天,府裡照常開門。側門送菜的人照常進出。”

“不問?”

“不問。”傅景川說,“等他把訊息遞出去,再看這府裡哪堵牆先動。”

第二天清早。

側門內外跟往常一樣忙亂。

獨輪車一輛接一輛推進來,白菜、蘿蔔、豆角碼得整整齊齊。

歲歲抱著青青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散步,遠遠瞧見一個送菜的夥計正跟門房核對菜數。

那夥計嘴裡報著菜名,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門裡瞟。

歲歲從他身邊走過去,兩人離得不到兩步遠,一道念頭冷不丁鑽進她耳朵裡:

【東牆多了兩個人,後門也換了崗,得趕緊帶回去。】

歲歲腳下頓了一下,沒回頭。

她蹲下來,裝作鞋帶鬆了,趁這工夫打量對方的腳。

那鞋底上沾著一層厚厚的煤灰,褲腳邊有一圈麻繩磨出來的毛邊,邊上發黑,像是在棧板木箱中間擠來擠去蹭的。

再看手,推車的夥計搬菜,虎口上總有汁水或者泥痕,可這人的虎口卻是一圈厚繭,指甲縫裡沒有菜渣,反倒有一絲鐵鏽色。

歲歲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又走了兩步。

她忽然發現,他不光往門裡看,還盯著東牆的磚縫,目光在牆根來回掃了兩遍。

她沒再看下去,轉身走回府裡。

一繞過影壁,她就拉住管事周媽的衣角。

“周媽媽,”歲歲說話慢吞吞的,“那個送菜的叔叔,不像賣菜的。”

“你看他腳上全是煤灰,褲腿還卷著碼頭的泥。”

“可他推的是菜車,手上乾乾淨淨的,虎口卻全是繭。”

周媽蹲下來,壓著嗓子問:“那你覺著他是來做什麼的?”

“他在數咱們家有幾個帶槍的人。”

這一句,周媽沒反駁。

她讓門房繼續跟夥計拖著,暗地裡派人去翻貨單。

今天原本送菜的夥計確實稱病沒來,商販也說從沒派過眼前這個人。

等便衣從小巷繞到側門街口時,那假夥計已經覺出不對了。

他扔下獨輪車,一頭鑽進巷子就跑。

便衣追出去,只看到一片揚起來的灰。

獨輪車底下,壓著半截粉筆。

斷口是新的,筆尖上還沾著細細的白灰。

傅景川站在側門外,沒撿粉筆。

他抬頭望向東牆,牆根磚縫裡有兩道不起眼的白色記號,筆畫的粗細,跟那截粉筆正好對得上。

他讓人先把記號拓下來,再順手擦掉。

隨後不動聲色,把東牆的暗哨撤走一半,換到更隱蔽的位置去。

午後的書房裡,茶還沒涼。

傅景川把粉筆和拓本擺在桌上,上面抹了一層薄墨。

拓本上那兩道記號看得清清楚楚,一橫一豎,像是某種標記。

“不是流言。”傅景川開口,“他們是在摸府裡的崗。”

傅承安站在窗邊,手指抵著窗框,目光發冷:“摸崗,下一步就是動手。”

“目標不是傅某的車。”傅景川按住拓本的一角,“是這府裡的人。”

沈知芸在旁邊補了一句:“趙老三還債的錢,是賭檔出的。賭檔靠碼頭養著,碼頭聽阿坤的。”

傅承安皺起眉:“那些在學堂門口盯梢的——”

“是做樣子。”傅景川打斷他,“讓咱們以為威脅在府外頭,好把眼睛全放到街上去。”

桌上的粉筆斷口朝上,像一截留白的手指。傅景川抬起眼:“今夜的崗不用加,但都換成生面孔。”

傍晚,廚房照常給各院送飯。

歲歲端著碗坐在臺階上,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忽然停住了。

她總覺得,今天側門那個假夥計的眼神,不只是在檢視崗哨,更像是在等她出來。

“周媽媽,”她吃完飯,把小碗遞過去,“晚上歲歲院裡能多掛一盞燈籠嗎?”

周媽問:“怕黑呀?”

歲歲搖頭:“我想讓值夜的叔叔能看清院牆那頭,有沒有人踩著瓦片爬過來。”

入夜後,督軍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門環的聲音。

歲歲院裡多掛了一盞燈籠。

燈掛在牆頭上,昏黃的光把瓦片照出一道道清晰的輪廓。

歲歲睡到半夜,忽然睜開了眼睛。

窗外傳來極輕的瓦片摩擦聲,像是有鞋底滑過青瓦。

那聲音只有一瞬,隨即又靜了下來。

青青也從小棉窩裡抬起頭,朝著院牆的方向飛快吐了吐信子。

窗縫裡飄進來一絲陌生的菸草味。

歲歲沒有開窗。

她輕輕掀開被子,抱住青青,光著腳走到門邊,把睡在外屋的丫鬟叫醒了。

丫鬟沒敢聲張,捂著嘴出了院子。

沒多會兒,值夜的衛兵就趕到了牆外。

牆根下只剩一串剛踩出來的腳印,和半支還冒著細煙的菸捲。

腳印拓下來一對,鞋底的花紋跟茶攤附近那道一模一樣,連後跟缺掉的那一小塊都對得上。

傅景川沒有下令搜捕。

他讓人把拓本裝進信封,繞開府裡的信使,另外交給一輛掛租界牌照的車。

“送去給婉寧。”他跟隨從低聲說,“讓她查租界賭檔最近三個月的進出賬。”

天亮之前,那輛車駛過江面,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租界一家花旗洋行后街的小樓上,阿坤把一張借條推到蘇曼妮面前。

“傅家開始查賭檔了。”

蘇曼妮沒有伸手去接:“今早訊息傳來,側門那個送菜的,已經吃了虧。”

阿坤說:“那個送菜的回來時只帶了一句話,傅家沒追,可東牆的記號被擦乾淨了。”

蘇曼妮攥緊了手帕:“他們一定以為是自己人撤了崗。”

阿坤盯著她,嘴角動了動,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蘇曼妮垂下眼,指甲掐進掌心。

【當年那筆賬,你我都沒清,姓趙的欠我一條命,你欠我一筆錢,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先借你的手,把傅家攪個天翻地覆再說。】

“這一次,別碰督軍府。”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那孩子還是好好地在府裡。”蘇曼妮抬起頭,目光移向窗外,聲音極輕,“那就換一個人。”

“府外的,容易下手的,跟傅家最親的,看管卻最松的那個。”

阿坤眯起眼。

蘇曼妮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纖細的指尖:“傅家大女兒的兒子,高宇。”

她像是說給阿坤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聽說他放了課,從不坐傅家的車。”

洋行后街的風拂過窗欞,紙張掀角,脆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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