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趙老三得了運銀的信兒,沒急著動。
他照舊搓麻繩、搬木箱,晚飯也照舊去廚房領。
要不是沈知芸早叫人盯上了他,誰也瞧不出他有啥不對勁。
沈知芸在內院偏廳見了傅婉寧。
“他在府裡幹了三年,保人、家世都挑不出毛病。”沈知芸把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聲音壓得低低的。
“越是這樣的,越容易讓人漏過去。”傅婉寧翻著舊檔,指尖忽然一頓,“他近來會不會突然花起錢來?”
“賬上看不出來。”沈知芸道,“不過半年前他沾了賭,在外頭欠過一筆。上個月,討債的忽然不登門了。”
“是替他還錢的人開口了。”
“討債的只撂下一句話——往後的賬,自會有人結。”
傅婉寧沒接茬,翻到舊冊子最後一頁,手一下停住了。
“這孩子出門的時辰,誰記的?”
沈知芸湊過去看。
紙上寫的,是團團的、歲歲的,連高宇來府裡住的那幾日都記著,夾在進出貨的雜賬裡頭,不細看壓根瞧不出來。
“趙老三的筆跡。”
兩人還沒往下說,偏廳的簾子忽然掀開一條縫,歲歲抱著布老虎鑽了進來。
“大伯母,老虎耳朵掉啦。”她舉起布老虎,奶聲奶氣地嘟起嘴。毛茸茸的耳朵歪歪地耷拉著,線頭都散了。
沈知芸接過布老虎瞅了瞅線頭:“拿來,我替你縫。”
歲歲乖乖坐到她身邊,看沈知芸穿針引線,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管事進來回話:“前院庫房重盤,趙老三送舊貨冊來了。”
趙老三捧著一摞賬冊走進偏廳,藍布衣裳洗得發白。
歲歲袖口的青青探出半截身子。
他瞧見歲歲在這兒,腳步頓了一下。
歲歲離他近。
一道心聲直直鑽進她耳朵裡。
【現銀三日後送碼頭,這訊息能抵一部分債。】
【今晚一定得把信送出去。】
歲歲低著頭,把布老虎的耳朵攥緊了一點。
趙老三把賬冊擱到桌上:“少夫人,這是庫房近三個月的舊賬。”
沈知芸翻開封面,隨口問了幾筆出入,趙老三都答得清楚。
可院門外一有腳步聲,他的右手就按上胸口,衣襟內側露出一道紅邊。
盤在歲歲袖口的青青忽然探出腦袋,朝趙老三飛快地吐了吐信子。
趙老三怕蛇,往後急退半步,又用手去壓衣襟。
紅邊一閃,又被他捂住了。
他勉強笑笑:“歲歲小姐,蛇還是收好的好。”
歲歲沒吭聲。
她盯著趙老三的胸口,忽然問:“趙叔叔,你衣裳裡藏著小鳥嗎?”
趙老三一愣:“什麼?”
“你一直捂著胸口,怕它飛走。”
趙老三的笑僵在臉上:“小姐說笑話。”
沈知芸接了一句:“孩子不懂事,您別往心裡去。”
趙老三退到門口,步子先快後慢,又按了一下胸口,才消失在廊下。
簾子落下來,歲歲沒有走。
沈知芸把縫好的布老虎遞給她:“去玩吧,耳朵補好了。”
歲歲搖搖頭。
她把布老虎擱在桌上,仰起小臉:“大伯母,趙叔叔衣裳裡有一張紅邊的紙。”
“他退步的時候,衣角掀起來,裡面紅紅的一道邊。”
傅婉寧放下筆:“他若只是來送賬冊,用不著在懷裡揣東西。”
沈知芸道:“今晚盯住後門。”
入夜。
趙老三領過飯,又理了一遍麻繩。
等府裡的燈熄了大半,他提著泔水桶走向後門。
他先跟守衛搭了幾句話,又繞去廚房搬了一趟雜物。
直到更鼓敲過,他才趁著換崗的空當,蹲到後牆根。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邊信封。
牆根下有塊鬆動的青石。
他把信塞進石縫裡,用苔蘚抹平,站起來就走。
等他腳步消失在院內,暗處的眼線才摸出來。
眼線蹲在牆根,沒有點燈。
他用指甲挑開信封口,借巷口電線杆上那一點燈光,把信紙託在玻璃板上,用鉛筆一筆一筆拓下字跡。
拓完,他沒有把原信放回去。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紅邊,同一種折法,連封口的糨糊印子都仿得一模一樣,信裡的內容一字沒改。
他把封好的假信塞回石縫。
馬六拿到的,和趙老三放進去的是同一封信。
只有紙上墨跡的力道微微變了,不放在燈下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拓下來的這份原件,眼線貼身收好,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黑影摸進後巷,從石縫裡掏出信,掂了掂,沒有細看,原樣揣好便走了。
黑影正是前幾日假扮送菜夥計的馬六。
眼線沒有驚動他。
馬六換了兩輛黃包車,最後進了租界后街一家小報館的後門。
傅景川沒在那裡抓人。
他原本的打算,是順著馬六這條線往下摸,把小報館通著誰、誰又通著阿坤,一層一層掀出來。
可趙老三舊賬冊上那幾筆孩子的出門時辰,壓在他心口。
對方盯的是孩子。
線放長了,魚能釣得更多,但孩子等不起。
天亮前,馬六帶著回信離開租界,在華界一條窄巷被按在地上。
趙老三也在自己房裡被拿下。
衛兵從他床板夾層裡搜出數十塊大洋、幾張償債憑據,還有一疊紅邊信紙,整整七張,全是空白,一張未用。
趙老三還想抵賴,紅邊信紙和取信人的供詞擺到面前,他癱在椅子上。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幾個字:“我只是傳訊息。”
“蘇小姐說不會害人,只要我把府裡的事寫出去,就替我還清賭債。”
傅景川問:“那位小姐是誰?”
“我沒見過她。最早找我的人,是蘇小姐身邊的一個司機。後來,都是碼頭上的人傳話。”
“為什麼記孩子出門的時辰?”
趙老三嘴唇發抖,再也沒說出一個字。
傅子琛這時從外面進來,手裡夾著一張從馬六身上搜出的信紙。
“回信在這。”他把紙放在燈下,“上面只有兩行暗語。”
紙上寫著:
“現貨不接。”
“次日午時,西倉收小件。”
傅景川盯著那兩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第一句,阿坤沒上鉤。”他敲了敲紙面,“現銀的訊息放得太刻意,他起了疑。”
“第二句,西倉是個地方。”
傅婉寧望向窗外:“學堂西牆外有條窄巷,從前是商行臨時堆貨的倉道,老輩人都叫它西倉。”
傅景川取筆,在“西倉”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橫。
“明天午時,不管來的是人還是車,都得給我留在那裡。”
沈知芸轉頭看向偏廳的門口。
歲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懷裡抱著那隻補好的布老虎,老虎耳朵上的線腳整整齊齊。
她沒有問趙老三怎麼了,也沒有問大伯伯抓到了誰。
歲歲沒問趙老三怎麼了,也沒問大伯伯抓到了誰,只低頭摸了摸袖口裡的青青。
沈知芸把她抱到膝上,替她把補好的布老虎耳朵又按了按:“明天午時前,哪兒也不許去。”
歲歲乖乖點頭,眼睛卻往窗外瞟了一眼。
暮色裡,學堂那頭亮起幾盞燈,燈亮的地方,正是那條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