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早上五點,天還青濛濛的,歲歲就醒了。
頭天晚上,她把自己的課本、鉛筆、練習簿翻出來又塞回去,來來回回擺了三遍,哪樣都捨不得落下。
這會兒衣裳都穿好了,她還蹲在床腳,把書包又開啟看了一回。
周蘭芝替她繫好紅綢帶,紮起兩個小揪揪,左看看右看看,跟瞧自家院裡開的牡丹似的。
“歲歲這模樣,比畫上的娃娃還精神。”
歲歲咧嘴一笑,背上書包就往門口走。
剛到門邊,青青從竹簍裡探出腦袋,小細尾巴輕輕勾住她的褲腳。
她把小蛇托起來,放回小棉窩邊上,奶聲奶氣地說。
“學堂裡有好多小朋友,你鑽出來,會嚇著人家的。”
青青仰著頭,脖子朝她那邊彎著,就是不肯縮回去。
周蘭芝笑著擺手:“奶奶替你看住它,一根草葉都不叫它碰。”
團團也蹲在旁邊,兩隻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我就看看,不摸。”
歲歲這才邁出房門。
送她上學的是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車門漆面發花,後窗貼了張泛黃的洋商行標,混在街上的車堆裡,一點兒不起眼。
傅婉寧拉開車門,自己先鑽進去。
“姑姑。”
“嗯?”
“昨天您說的那些規矩,歲歲都記牢了。不跟人說家裡的事,不跟人說住哪兒,放學就在門口等著,誰接也不走。”
傅婉寧笑起來:“你背得比我的賬本還清楚。”
車子繞了兩條巷子,拐進一條梧桐夾道。
學堂的門是鐵柵欄,裡頭一排灰磚平房,窗臺上擺著幾盆草花。
門口已經停了五六輛送孩子的車,車伕們蹲在路邊抽菸袋,學生們嘰嘰喳喳往門裡跑。
歲歲抓著書包帶,手指把小皮子攥出了一道印。
傅婉寧蹲下來,替她把衣領抹平。
“怕啦?”
歲歲點頭,又搖頭:“就一丁點。”
“頭一回來,怕很正常。”傅婉寧握住她的小手,“先生問你話,會的就答,不會就說還不懂。課間別跟人追跑,躲開那些瘋鬧的孩子。”
“嗯。”
歲歲走出兩步,又回頭揮揮手。
“姑姑,歲歲進去啦。”
“去吧,散學我來接。”
教室裡坐了十幾個孩子。
她一進門,聲音就湧了過來。
【督軍府的……】
【紅綢帶……】【山溝裡來的……】【她爹孃是不是頭一回送……】
十幾道念頭絞在一塊兒,像滿窩蜜蜂直往她耳朵孔裡鑽。
歲歲胸口發緊,偏過頭,揉了一下耳垂。
蒙養班的程先生,正是傅婉寧相識多年的舊友。
先生領她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她把課本、鉛筆、練習簿在桌角排齊,又覺得太齊整,往左挪了半寸。
同桌是個穿藍布褂子的男孩,小圓臉,眼睛眨巴兩下,斜眼掃了一圈。
【山裡頭來的,八成連鉛筆都不會拿。】
歲歲沒接這個念頭。
先生的粉筆在黑板上噠噠響,寫下“年年平安”四個字。
歲歲握著鉛筆,指頭收攏,按傅婉寧教的姿勢一筆一畫寫。
右手心那層薄痂被筆桿一壓,有點發緊,她鬆開指頭重新握;落筆輕了,收筆再重一點。
寫完最後一個“安”字,她胳膊肘碰到了桌角的半截粉筆頭——是先生上節課落在窗臺上的,斷成兩截,黃的這截正好滾到她這邊來。
歲歲抿著嘴看了一眼,趁同桌沒留意,把粉筆頭塞進桌角縫裡藏好。
【山裡來的,肯定寫不成大楷。】
同桌心裡的話鑽進耳朵裡。
歲歲低下頭,把自己寫歪的“安”字又描了一遍,描直了,才放下筆。
同桌湊過來,拿眼角瞟她的本子。
“你這個字少了一橫,要補上。”
男孩低頭一看,自己的“平”字果然缺了尾筆,小圓臉一下漲得通紅,胳膊擋著本子,袖子來回擦了好幾回,再寫時多補了一橫。
課間,幾個孩子圍著她問青雲山的事——山頭有沒有野兔,下雪天能不能看見松鼠,那山上的果子甜不甜。
歲歲答一句退半句,眼睛看著班裡地磚的花紋出神。
山裡風大,人少,沒有這麼多念頭往她耳朵孔裡擠。
可她知道,這是她頭一回來學堂,爹孃費了很大力氣才送來的,她得好好坐著。
散學前,歲歲低頭,把那截黃粉筆從桌角縫裡撿出來,悄悄放進書包側袋。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留它,就是覺得那截斷口齊整,像山裡掰下來的石鐘乳,好看。
放學的鐘敲響,她收拾好課本,抱著書包跑出走廊。
鐵柵欄外,車換了一輛,停在半條街外一棵大槐樹底下。
傅婉寧站在車前,身後車窗裡探出團團一顆腦袋,正朝她使勁揮手。
“妹妹!這兒!”
歲歲抱著書包跑過去。
右手不好使勁,她用左臂把書包夾得緊緊的,跑到車門前才停下。
“姑姑,先生教歲歲寫了四個字,年年平安。”
“最後一個字有點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小聲補了一句,“明天不會再歪。”
團團連聲問她學堂裡好不好玩,可有同學欺負她。
歲歲一一答著,從兜裡掏出一顆水果糖給他看。
汽車順著街道駛回督軍府,走的又是一條格外繞的路。
府門斜對面有一棵老槐,樹下一張茶桌,街口的煙攤支在旁邊。
車快駛近時,歲歲透過車窗看見,茶攤邊坐著一個戴舊氈帽的男人,面前碗裡的茶湯顏色發沉,已經涼透了。
他不喝,目光卻直直跟著汽車走。
煙攤後頭站著一個賣香菸的男人,白布圍裙上彆著幾包菸捲,他不掏貨,也不招呼客人,只壓著帽簷,盯著車牌看。
“姑姑。”
歲歲聲音壓得很低,小手指在書包底下輕輕點了一下。
“茶攤那個戴氈帽的,坐那兒半會兒了,茶都涼了也不喝一口。賣煙的也不賣貨,光看車。”
傅婉寧眼珠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歲歲又補了一句:“方才路上拐進柿子樹巷時,我看見那個人從袖口裡掏出樣東西擦手,白粉粉的。姑姑,他指尖擦的粉,跟今日先生在黑板上寫字用的粉筆末兒,是一樣白的。”
傅婉寧手指在膝頭收攏。
“照常進府,不許驚動。”
汽車平穩地拐過府門攔柱,駛入院內。
傅婉寧放下車窗,朝門房暗處抬手碰了三下帽簷。
車停穩,她拉歲歲下車,自己的步子仍穩穩當當。
歲歲抱著書包往回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茶攤邊空了,那隻涼茶碗倒還歪在桌上,碗底下壓著一張黃牛皮紙,一角露出來,印著“江城全圖”四個描紅字。
暗探壓著步幅繞出去,把紙卷取回來時,那張地圖已經疊過一道,墨線還新著。
傅景川把地圖鋪在燈下,歪頭看了很久——紅筆畫的線從督軍府正門起,穿過兩條街,抵到學堂位置,線尾打了個極細的叉。
“今日出門的時辰、車、兩條岔路,都是今早才定下的。”傅景川指腹擦過紙面,“外人要跟,除非現盯現報。可他們連這條線都畫好了,像是早就算準了上學這條路。”
傅婉寧站在燈影裡,語氣平靜:“茶攤的人走時,在牆根留下一隻鞋印。半新的布鞋,鞋底紋路有一道斷口,跟府裡廚房幫工老蔡常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傅景川握著地圖的指節頓住了。
“老蔡今日告假,說他鄉下兒媳生了,回家送雞蛋去了。”
“什麼時候走的?”
“天沒亮。”
傅景川把那截黃粉筆頭從歲歲手心裡取出來,擱在燈下看了看,斷口齊整。
“筆收著。”他抬眼看向傅婉寧,“明早的車,換那輛送菜的板車,繞后街走。”
傅婉寧應了一聲,手指在燈罩邊沿敲了兩下。
歲歲仰著臉,把兩隻小手背到身後,沒再問明天去不去學堂。
燈影裡,傅景川的指腹又擦過那張“江城全圖”上打了細叉的線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