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批報紙送上街的時候,傅婉寧沒發火。
她把自家報館的紙樣,跟租界小報並排鋪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了。
“登名冊,登取款憑條。”
傅景川伸手按住口供底稿,聲音沉下來:“這個不能全登。阿坤一瞧見報,準把銀錢挪空,把口供對好,連刀疤一塊兒收拾了。”
最後印上號外的,只有收錢名冊、翻印的取款憑條,還有一段不牽出後續追查的口供摘要。
往來密電、接頭暗號、幾處關押地點、刀疤男人的身量特徵,一個字沒登。
傅承安抱著幾冊藥品採購賬和隱去姓名的病案,進了醫學會。
下午,西醫館門外貼出一張公函。
寥寥幾行字:“已受理核查,初步未見拿活人試藥之事。正式結論,數日後再出。”
“初步未見”這四個字,被人唸了一遍又一遍。
隔日清早,督軍府門前放人。
昨日領頭的商販當眾捲起衣袖,轉過身,讓街坊看清身上沒傷。
“沒人打我。兩塊大洋,跟著喊兩句。他們問清了我是誰、誰給的錢,又請大夫看過傷,便讓家裡人領我回來了。”
對面鋪子的掌櫃也站了出來:“衝府門的,就是名冊上那幾個。”
圍觀的人群鬆了半口氣。
租界小報卻仍被人攥在手裡。
“醫學會寫‘初步未見’,那五年前的死因,查清沒有?”
話沒落音,另一人指著號外:“醫生們說重查,總比不查強。”
這股喧囂暫時壓住了。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周蘭芝把兩個孩子從議事廳帶回內院。
歲歲右手掌上還纏著薄紗布,傷口結了一層新痂,握筷子時仍有些牽扯。
傅承安每日替她換藥,再三叮囑不許撓,也不許急著拆。
團團因為這傷,這幾日格外收斂。
點心分給歲歲一半,鐵皮汽車也不再追到月門邊上。
周蘭芝坐在廊下,給青青縫了一隻淺藍棉窩。
軟綿綿的棉布圍成一圈,墊得厚實,擱在歲歲床邊。
青青繞著棉窩爬了兩圈,用腦袋碰碰軟墊,又在邊縫上找了找。
最後,它仍順著床腳爬回歲歲身邊,盤成小小一團。
團團蹲在旁邊笑:“它不喜歡奶奶做的窩。”
“不可以這樣說。”歲歲認認真真糾正,“青青只是沒住過棉窩,還不習慣。”
傅子琛用薄木片給青青刨了一隻透氣小盒,四壁留細孔,底下墊軟布。
這隻小盒還有個用場——青青鼻子極靈,隔著布包都能辨出人的氣味,歲歲看中它四面透氣,正是為了讓青青在學堂裡也能“聞人”。
青青一鑽進去就用頭頂盒蓋。
他看了片刻,把盒蓋調高了一寸。
“不是它不喜歡。太窄,它盤不開身。”
團團立刻湊過去:“哥哥,我也要一個。”
傅子琛抬眼看他:“你要木盒做什麼?”
“放鐵皮汽車。”
傅子琛笑了一聲:“那叫箱子,不叫蛇盒。”
屋裡笑成一團。
又過了三日,街面再沒有聚眾鬧事。
傅景川把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對摺兩次,放進懷裡。
“學堂那邊查過了,教書、燒飯、看門,連拉車的都在內。沿街的鋪子、巡警、車把式,也讓人扮成賣菜的走了一遍。”
“只是刀疤還沒落網。”傅振山撣了撣菸灰。
傅婉寧替歲歲聯絡的,是報館附近一所新式學堂的蒙養班。
先生是她相識多年的舊友,前後門都有人看守。
議到入學,屋裡停住了。
“不能按常法子走。”傅景川先開口,“孩子每天走同一條路,等於把靶子擺在街上。”
“那就別讓她日日去。”傅婉寧敲了敲桌角,“試讀三日。三日過後,風平浪靜便轉成常年認字;風聲不對,立刻收書包回府。總好過把人關在院裡乾熬。”
傅振山望向小凳上的歲歲。
周蘭芝蹲下身:“歲歲,你願意去嗎?”
歲歲把兩隻手放在膝上。
“想去。學堂裡有好多小朋友,先生會教寫字。寫了字,歲歲就能自己給雲婆婆寫信。”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人多的時候,歲歲就站到安靜的地方去。”
“去。”傅振山把煙按滅,“但有一句話放前頭——誰也不能按平常法子送她。”
他一條一條定下來。
不走同一條路,出門的時辰每日改。
車輛每日換,府裡掛軍牌的,一輛不許用。
護送的人遠遠跟著,不穿軍裝,不進學堂那條街。
接送的人不固定,今日是傅婉寧,明日換別人。
對外不提學堂名號,知道歲歲落在哪間課室的,一隻手掌數得過來。
“還有一條。”傅景川接過去,“今日定下的路線,明早再定明日的。誰問也不說。”
老爺子和少帥相繼落座,才算把試讀的事定妥。
試讀的事定下後,周蘭芝給歲歲縫了新布書包。
次日黃昏,歲歲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守著它,眼前忽然花了。
一道灰白色的霧氣從牆根蔓延出去。
霧氣裡有碎影子——街口停著一輛拉菜的馬車,車伕把臉遮住半邊,手裡攥著一條粗麻繩。
她眨了眨眼。
牆根下,一條新鮮的石灰線順著牆腳,從門房外一直畫到街對面,又順著路牙往巷口去。
歲歲看清了灰霧裡冒出的畫面,扭頭就往門房跑。
一進門便喊:“爺爺,牆外有人畫了白線。”
傅景川走出來,蹲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房老李湊過來:“不是咱們畫的。”
石灰是新的,手指一蹭便沾白。
傅景川沒有說話,只順著線走了十幾步,在轉角處停下來。
他走回來時,把手裡攥著的紙條揉成一團,指節泛白。
“今晚的路線,作廢。”
歲歲站在他腿邊,眨了眨眼睛。
眼前那層灰霧淡下去,碎畫面換成了另一幅——被擦乾淨的白線,蒙養班先生搖著銅鈴,六個孩子挨個兒牽手,站在學堂門口。
眉心不再發緊。
她仰起臉,衝傅景川笑了笑:“爺爺,沒事了。”
傅景川低頭看了她一陣,摸了摸她發頂,沒有再問。
當夜,府外衛隊在巷口當真攔下一輛拉菜的馬車——車伕把臉遮了半邊,車座底下藏著一條粗麻繩。
一查,是拿了錢來踩點的,讓他們後日在府後角門外轉兩圈。
歲歲那回預警,落了地。
翌日清早,后角門開了半扇。
歲歲坐上一輛不起眼的灰布馬車,從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繞過三條街,停在學堂側門。
蒙養班只有六個孩子,課室四面通風。
先生姓程,是傅婉寧舊友。
一整天平平靜靜。
放學時,歲歲坐在車簾後,透過簾縫往外看。
街對面老梧桐的樹幹上,多了幾道白灰蹭過的痕跡。
那些白痕連起來,像一根線,直直指著碼頭方向。
她拉了拉傅景川的衣袖。
“爺爺,樹上畫的什麼?”
傅景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沒有答話。
那幾道白痕是新的,畫樹的人手很穩,從樹根一路劃到齊肩高,清清楚楚。
可今早送歲歲的路線,是臨出門前才定下的。
輪值接送的人雖不固定,但知道這條繞行路線全程的,連她在內,五根手指數得過來。
他攥住車簾的手收緊。
“今日這事……先不要對旁人說。”
傅景川把車簾掖嚴實了,才低聲補了一句:“明早的路線,回去再定。”
歲歲沒應聲,只把兩隻小手擱在膝上,指頭一下一下摳著布書包的邊角。
馬車拐過巷口,她忽然仰起臉,湊到傅景川耳邊。
“大伯,碼頭那邊……歲歲去過嗎?”
傅景川握著車簾的手一頓,半晌才道:“沒去過。”
“那歲歲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