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還黑著,租界那幾家小報就一塊兒出了整版,頭版上的字一個比一個嚇人。
“傅振山以權謀私,縱容傅家強佔礦山。”
“傅承安拿活人試藥,五年前治死了自己的妻子。”
報童抱著報紙滿江城跑,電車站有人搶著買,菜市口有人扯著嗓子念,茶樓裡有人壓低了聲兒打聽細枝末節。
有人小聲問:“傅家真幹過這些事?”
有人接話:“報上寫得有名有姓的,總不能全是編的吧。”
還有人嘖嘖搖頭:“聽說傅二爺連自個兒媳婦都沒救回來,還敢開西醫館。”
傅家三小姐傅婉寧一大早就拿到了報紙。
她把報紙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指尖點在頭版標題上。
半晌,她只說了兩句話。
“他們想逼傅家動兵。”
“只要爹派人闖進租界封報館,下一篇就變成督軍府仗勢壓人了。”
傅振山沒下令封報館。
他沒拍桌子,也沒多問,只讓三個兒女分頭去辦。
傅景川去礦山和鋪面。
傅承安去醫學會。
傅婉寧去聯絡江城大報,還有那些沒摻和造假的報館。
傅承安走到門口,傅婉寧叫住他,問了一句:“林晚的事,經得起查嗎?”
傅承安答得乾脆:“西醫館歷年的藥品採買賬、診籍、隱去姓名的病案,都在。”
“她既說我拿活人試藥,那就讓有資格的人來查。”
傅婉寧點頭,把報紙擱下:“我這邊請幾位受過西醫館救治的商戶出面。”
傅景川出門前只說了一句:“阿坤不會只印報紙。”
“謠言一起,他的人準趁亂去砸傅家的產業。”
午後的江城,天陰著,悶得人心裡發慌。
一群人手舉白布,堵到了督軍府門口。
白布上是墨跡還沒幹的大字。
“傅家還百姓公道!”
“庸醫害人,必須償命!”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有人把傳單往看熱鬧的人手裡塞,還有人趁機把爛菜葉、泥塊往督軍府大門上砸。
守衛沒擅動,列成人牆堵住門口。
不開槍,不動手,就只是擋著。
內院東角有座舊更樓,二層正對著府側門外的短巷。
歲歲正坐在窗邊練字,扎著兩個小揪揪,白乎乎的小臉蛋繃得緊緊的。
右手掌的擦傷還沒結痂,她只好用左手壓住練習簿,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像一條沒力氣爬的小毛毛蟲。
外頭的喊聲穿過院牆鑽進來,團團嚇得扔下鉛筆,小臉發白地往歲歲身邊湊。
“他們為什麼罵爺爺和爹?”
歲歲放下筆,伸手拍了拍團團的腦袋:“因為壞人說了假話呀。”
她也怕。
內院離正門太遠,隔著前院,隔著厚府門,她的耳朵夠不到那兒。
可窗外這座舊崗樓比院牆高,斜對著府側門外的短巷,早先是看側街的舊崗哨——正門喊得震天響,側門巷口卻靜得古怪。
周蘭芝很快趕過來,不許兩個孩子靠近大門。
她讓老媽子把更樓的窗子關嚴:“誰都不許出去。”
說完,她又匆匆往前院去了。
老媽子關窗時,歲歲偷偷留了一條縫,踮著小腳趴在窗縫邊往外看。
青青忽然從她袖口探出頭,繃直了身子,朝巷口嘶嘶吐信子。
巷口牆根下,一個戴氈帽的男人背對著正門站著,從布袋裡摸出幾枚銀元,飛快塞進一個短打漢子手心。
漢子手一合,低著頭鑽進人群。
歲歲只看見半截,那銀元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亮晶晶的。
她收回目光,軟乎乎的小手拉住老媽子的袖口:“嬤嬤,那個人在給錢。”
老媽子嚇了一跳:“歲歲小姐怎麼知道?”
歲歲搖頭:“我看到的呀。青青也一直朝那邊吐信子呢。”
老媽子不敢耽擱,急急報給周蘭芝。
周蘭芝得了信,按住性子,沒讓守衛衝出去,只讓人傳話給傅景川:“先盯住戴氈帽的人,看他怎麼傳令,又跟誰接頭。”
片刻後,傅景川帶著換過便裝的親信,從側街繞到人群后方。
戴氈帽的男人渾然不覺,見街口聚來的人越來越多,忽然抬手,連著摸了三下帽簷。
幾個收過錢的人立刻開始推搡。
“衝進去!”
“讓傅家給一個說法!”
原本圍觀的閒人被裹在人群裡,身不由己地朝大門湧去。
守衛後退半步,槍口朝下,仍然沒開槍。
傅景川等的就是這一下。
一聲令下,潛伏在人群裡的便衣同時出手,戴氈帽的男人還沒來得及跑,就被人反剪雙臂按倒在地。
布袋摔開,數十枚大洋骨碌碌滾了一地,裡頭還掉出一疊紙條,上頭寫著一個個名字、人數和價錢。
幾個帶頭衝門的骨幹也被當場按住。
圍觀看熱鬧的一見有人花錢煽動,頓時變了臉。
“原來真有人給錢!”
“我就是路過看熱鬧,不關我的事!”
“是他們一直喊著要往裡衝!”
人群三三兩兩散了。
周蘭芝立即讓老媽子把兩個孩子送回內院。
歲歲被拉離窗邊之前,又往巷口掃了一眼。
一個始終沒參與衝門的男人,正悄悄退出人群,鑽進街角,他左臉上好像有一道刀疤。
等傅景川的人追過去,街角已經空了。
審訊室裡,戴氈帽的男人起初咬緊牙關,不肯開口。
衛兵從他身上搜出一張銀號取款憑條——憑條上沒寫蘇曼妮的名字,卻跟傅子琛在電報記錄裡查到的私人錯碼指向同一家空頭字號,那家字號背後是阿坤。
男人這才鬆了口:“是坤哥讓我花錢僱人鬧事。”
問誰是真正出錢的金主,他只搖頭:“坤哥的事,我一個小卒不夠格問。”
傅景川也不逼他,只讓把取款憑條、名冊、口供分別封存,又讓人拍照存檔。
傅景川剛從審訊室出來,傅婉寧就到了,手裡捏著剛接到的電話記錄,話只有一句。
“第二篇稿子已經送進印刷廠了。”
“機器已經開機。”
傅景川腳步一頓:“這麼快?”
傅婉寧放下紙:“他們根本沒打算停。”
“第一篇逼我們動兵,第二篇是給動兵準備的,只要咱們府門前一亂,那篇稿子立刻製成報紙上街。”
她看了一眼審訊室的門:“稿子顯然早就寫好了,就等今天這場亂。”
傅景川立刻安排人盯住那幾家印刷廠,可他們趕到時,第一版報紙已經印出來了。
傍晚,街頭又響起了報童的吆喝聲,語氣比早上還要興奮。
“晚報!晚報!”
“督軍府當街抓人,數人生死不明!”
傅婉寧買了一份,頭版只有一行醒目的黑字。
“督軍府當街抓捕請願百姓,數人生死不明。”
她看完,把報紙摺好。
對方從一開始,就替傅家準備好了每一種反應。
傅家動兵,就是鎮壓百姓;傅家不管,謠言就越傳越廣。
這一場仗,爭的已經不是府門前的勝負,而是誰能讓整個江城相信自己。
傅振山坐在書房裡,聽完三個兒女的回報,只點了兩下菸灰。
片刻,他開口:“景川,把白天帶頭那幾個人,分開審。”
“從明天起,江城大小飯館、戲園、碼頭,誰再傳傅家的謠,就叫巡警記下名字。”
傅婉寧微微一愣:“爹,不封報館了?”
傅振山彈掉菸灰:“報館不封。但江城大報明早會同登一篇西醫館的驗賬啟事。”
“傅家不做虧心事,讓他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印得越多越好。”
傅婉寧還想再問,傅振山已經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傅景川站在一旁,眉頭微動,低聲接了話:“第二篇稿子,怕是明早就要見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