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汽車開出督軍府才三百步,蘇曼妮臉上的淚就幹了。
後視鏡裡綴著兩輛車——一輛隔了半條街,不近不遠地跟著;另一輛繞到側路,搶在前頭停到了她公寓附近的街口。
傅景川沒那麼蠢,不會只盯她一輛車。
她進了屋,反手把門閂上,撩開窗簾一條縫。
前門對面那個賣香菸的小販換了張生面孔,報紙都舉反了,自個兒還沒發覺;後巷裡一個修鞋匠坐在馬紮上,搪瓷缸子空了半日,一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她這扇後窗。
傭人慌慌張張迎上來:“小姐,今日有人來打聽司機這幾日去了哪兒,還問府裡有沒有生人來往。”
“你怎麼答的?”
“奴婢說不知道。”
“旁人呢?”
“都照您先前交代的說了。”
蘇曼妮沒鬆氣,進了臥房,把銅盆推到桌底下,撥了火石。舊賬、電報底稿、剩下的信,一張張往裡丟。火苗舔上紙頁,那個“坤”字卷著邊發黑,轉眼就成了灰。
樓下忽然響起敲門聲。
傭人送上來的信封,沒落款。
拆開,是一張欠據。
背面一行字——
“今夜十二點前,珠寶、租界存單、五年前那件東西,一樣不少送到碼頭。少一樣,傅家那邊,我不攔。”
落款一個“坤”。
蘇曼妮捏著那張紙,指甲掐進掌心。
這幾年她為了撐體面,打點西醫館、打點傅家周圍那些眼睛,一次次跟阿坤借錢,本息滾成了鉅款。
可阿坤這回要的不只是錢——五年前那件東西,林晚死前塞給她的那隻舊鐵盒。
她留著,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過來。
阿坤不是在救她,是怕她。
她要是被傅家拿住,五年前的事、買通的人、團團那樁傳話,一樁樁都會牽出他來。
她活著落在傅家手裡,阿坤頭一個完;她死在華界,阿坤第二個完。
所以他要她走,要她活著出去,還要把牙全拔了——錢留下,把柄留下,從此她手裡空空的,嘴也就閉上了。
蘇曼妮蹲下身,撬開地板夾層。
鐵盒落在掌心,比想象中輕。
盒蓋一開,一封信、一枚舊胸針、兩張寫著字的紙片,都是林晚的筆跡。
她盯著那封信看了兩秒,用指甲挑開封口,抽出一頁折了兩折。
隨後,她把那頁紙塞進貼身內衣的夾縫裡。
剩下的,原樣放回去。
那封信末尾,曾被林晚親筆添過幾行字——寫的是那年在租界,傅家跟洋行最早一批賬目的底細。
阿坤不知道這幾行字的存在。
蘇曼妮把首飾匣、兩張租界銀行的存單,連同鐵盒一起放進布包,紮緊。
窗外,後巷的修鞋匠起身換了只腳,又坐下。
將近十點,阿坤的人來了。
來人只說了兩句話:“東西交碼頭。車在後巷。”
前門先走了一輛車,把街口那輛盯梢的引開。
蘇曼妮換上粗布衣裳,用煤灰把臉抹暗。
後巷停著一輛送煤車,車斗底下空出一塊——她鑽進去,阿坤的人把煤筐壓回原處。
車板合上那一刻,煤灰嗆進鼻腔。
她捂住口鼻,不敢用力呼氣。
車身沒有立刻動。
外頭忽然亂起來。隔兩條街,“走水了——走水了——”的銅鑼聲撕開夜巷,有人從床上摔下來往街上跑,巡捕房的哨子四面響起來。盯梢的人還沒回神,後巷街口又炸開另一陣轟響——兩幫人打成一團,酒瓶子、磚頭砸得牆皮簌簌往下掉,當街有人扯著嗓子喊:“抓賊啊!搶錢啦!”
修鞋匠被人群裹著撞開,再回頭,送煤車已經駛出了巷口。
送煤車駛出巷口,蘇曼妮縮在車斗底下。
煤筐壓著車板,縫隙漏進來的光一明一暗。
蘇曼妮用牙咬住袖口一塊布,把嘴捂緊,悶到幾乎喘不上氣,仍壓著氣不敢出聲。
後巷遠處的火警聲響了半刻鐘也沒停。
她數著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數到後來,連數都數不清了。
車停。
有人敲了敲車板。
她爬出來,換上深色外套,混進剛下夜班的女工堆裡。
布包交出去,阿坤的人拎著轉身就走,沒多看她一眼。
她攥著貼身那一頁紙,掌心裡全是冷汗。
半個時辰後,她到了租界入口。
華界跟租界之間只隔一道關卡,關卡那頭,站著荷槍的洋人巡捕。
她回頭,傅家便衣已經追到街口。兩名巡捕上前,把追來的人擋在外面:“華界軍警,不得越界抓人。”
傅家便衣沒硬闖,只飛快記下她乘的車、接應人的模樣、當值巡捕的姓名。
蘇曼妮跨過界線。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一掃衣領,她才發現汗已經浸透了兩層衣裳。
同一刻,督軍府書房。
傅景川的副官收下便衣的稟報,轉身進門,壓低了聲音:“少帥,蘇曼妮進租界了。”
傅景川正站在地圖前,沒有回頭:“她前腳走,阿坤的人後腳就點了一臺戲——火警、鬥毆、巡捕臨檢,全趕在同一刻炸開。唱得這麼急,是怕我們慢一步。”
傅承安臉色發沉:“她牽涉團團那樁案子,為什麼不能抓?”
“能擺上桌面的只有銀錢往來。綁匪只咬出坤哥,沒有她直接下令的人證。”傅景川回身,“租界只認他們自己的手續。硬闖,反倒給她遞把柄。讓交涉處正式發文,請他們協助傳喚。”
傅家三小姐傅婉寧拿起幾封電報記錄:“軍警進不去,不代表傅家在租界沒人。報館、銀行、商會、律師行,都能盯她。”
負責電報局的傅子琛在核昨夜收發記錄:“她過界前發過一封電報,四個字——人已過界。收報的是那家小報,可取報的人身份不明。”
傅景川落座:“盯住小報和電報局。別急著抓取報人,先看訊息最後流向哪兒。”
門外,團團牽著歲歲站在走廊盡頭。
歲歲右手還包著紗布,指尖有些發白。
團團攥住她沒傷著的那隻手:“壞姨姨跑了,還會回來找我們麻煩嗎?”
歲歲小聲說:“府裡有爺爺、大伯伯、二伯,還有好多守衛。哥哥別一個人去外院,壞人就尋不著空子。”
周蘭芝走過來,把兩個孩子攬進懷裡:“歲歲說得對。壞人躲進租界,也抹不掉從前做過的事。”
當日下午,傅婉寧安插在租界報館附近的人送回訊息——沒見著蘇曼妮,卻看見阿坤手下一個臉上帶刀疤的男人,提著沉重皮箱,先後進了三家小報。
那人與綁匪口中傳話的刀疤男人,對得上。
當天深夜,一篇黑稿被送進印刷廠。
蘇曼妮躲進租界後的第一刀,沒砍傅家的兵,也沒砍傅家的產業——砍的是傅家在江城經營多年的名聲。
而租界西四路那間旅社的閣樓裡,蘇曼妮反鎖房門,拉緊窗簾,從貼身夾縫裡抽出那一頁紙。
林晚的筆跡在燈下泛了黃,末尾那幾行字卻清晰如新。
寫的是傅家跟洋行最早一批生意的底細——當年那筆本錢從哪兒來、經了誰的手、又欠下誰的人情。
一頁紙,牽著傅家發家的根,也牽著一樁埋了多年的舊事。
她盯著末尾那幾行字看了半晌,指尖在紙邊壓出一道摺痕。
阿坤清點了鐵盒,卻數不出少的那一頁。
她把紙重新塞回貼身夾縫,抬手壓了壓,像按住一顆還在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