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初夏的風潮乎乎的,把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嘩啦響。
鐵皮小汽車上了發條,歪歪扭扭衝過長廊,一頭扎進外院的月門。
“我的車!”
團團咯咯笑著追了上去。
月門今天開著。
門房收了採買老趙遞來的一張條子,說夫人要驗一批新瓷,讓外院放兩箱進來。
條子上蓋著周蘭芝的私印,印泥紅豔豔的,邊角圓溜溜。
門房認得老趙是老臉了,又見印鑑齊全,就把月門開了,喚了個看車的小廝替他守著,自己去賬房核單子。
那小廝年紀小,見前頭車馬喧鬧,光顧著踮腳看熱鬧。
月門名義上有人看著,其實跟敞著沒兩樣。
沒人知道,那張條子上的印,是照著三個月前丟的一封舊帖子仿的。
仿印的是個老銀匠,單這一單就掙了八十塊大洋。
阿坤做事,從來不用蠻力氣,他花錢買的是制度裡的縫兒。
這樁事,要從三天前碼頭扣貨說起。
阿坤面子夠大,手段也夠狠,商號掌櫃不敢報官,只換了個“可靠”的夥計塞進送貨隊伍裡。
馬車上沒有假文書,每一張都是真的,真正的暗手在府裡的人身上。
老趙欠了印子錢,借據捏在阿坤手裡;今天清早,他兒子又被人請去茶樓“說話”——老趙那張條子,就是這麼遞出去的。
小汽車歪在月門邊上,團團彎腰去撿。
守在門邊的衛兵正要跨上來攔他,外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沉重的木箱砰地砸在地上,瓷器碎了一地。
拉車的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聲一下子把午後的安靜撕破了。
衛兵們本能地去穩住馬匹,另一個夥計趁著這短短几息的亂,繞過木箱,直朝團團撲了過去!
歲歲正從走廊那頭跑來,她剛跨出門檻,就看見那男人伸出的手,離團團的胳膊只有半臂遠。
一道念頭猛地撞進她耳朵——
【動手,就是現在,送出府去,一百塊大洋就到手了。】
那聲音又急又狠,像帶著汗味。
她沒有撲上去,猛地站定,胸口一起一伏,大聲喊——
“有人要對團團哥哥下手!”
聲音又尖又高,穿過後院,驚得簷下的鳥撲稜稜飛了起來。
男人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去夠團團。
團團嚇得往後一縮,小臉煞白,攥著衣角哇地一聲哭出來。
歲歲追出去幾步,右手腕上的青青被顛得滑出來,垂在袖口邊。
那條白蛇在空中一彈,正好落到男人的小臂上,蛇身冰涼,驟然一箍。
男人最怕蛇,瞳孔一縮,猛地甩手,腳下一絆,踉蹌著摔進了旁邊那堆空木箱裡。
就這一絆的工夫,守衛已經圍上來,幾人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團團還站在原地哭,小臉上全是灰,衣裳手腳都好好的。
歲歲撲過去,將哥哥摟進懷裡,小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後背。
“不怕不怕,歲歲在這兒呢。”
團團抓著她的袖子,哭得直打嗝。
“妹妹……他是不是要把我弄到別處去呀……”
“他動不了手啦。”歲歲把他摟得更緊,把自己的小臉貼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歲歲喊了,衛兵叔叔就來了。”
摔瓷器的同夥早趁亂脫了商號外衣,混進街上看熱鬧的人流裡。
衛兵追了兩條街,只撿回來一頂灰帽子和一塊腰牌。
督軍府少帥傅景川聞訊趕到月門時,團團正抱著歲歲大哭。
“妹妹,我差一點就見不到你了!”
“沒有的事。”歲歲用袖子給他擦眼淚,擦得他小臉一道一道的,“哥哥一根頭髮都沒少。”
團團的父親傅承安提著藥箱從西院趕來,先掰過團團的肩膀上下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確認沒有傷到骨頭。
“只是嚇著了,回去喝碗壓驚湯。”
他又低頭看了看歲歲的兩隻小手。
掌心紅通通的一片,是方才撐地時蹭的,雖有些火辣辣的,卻連油皮都沒破。
“疼不疼?”
歲歲把小手往身後一背,搖搖頭:“不疼。”
“下回再遇上這樣的事,先喊人,別自己往上衝。”傅承安的語氣壓著後怕,“聽到了嗎?”
歲歲小聲答:“歲歲先喊了。是青青嚇跑了他。”
傅承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袖口裡重新盤好的白蛇,沒再多問。
他把兩個孩子一處一處看遍了,才直起身。
團團鼻音濃重,眼淚一泡一泡往外湧。
他笨手笨腳地朝歲歲的掌心吹氣。
“不疼了,哥哥幫你吹吹。”
歲歲舉起她那兩隻連皮都沒破的小手,居然笑了。
“哥哥好好站在這兒,才是最重要的。”
傅景川沒有在兩個孩子面前多問,徑直走向那輛馬車,彎腰鑽到車底看了一刻。
夾層是臨時改的,鉸鏈還掛著新上的油,裡面鋪著舊棉被,還有布條和一團堵口用的粗布。
那個被按住的夥計還在喊冤,說只是想帶小少爺躲開驚馬,直到傅景川把夾層裡的棉被和布條摔到他面前。
“馬車底下是什麼?”
夥計的臉一下白了,舔了舔乾裂的嘴,終於開口。
“是坤哥的人找我,讓我趁亂動手,事成給一百塊大洋。”
“阿坤本人在哪?”
“我沒見過……傳話的每次都是臉上有道疤的人。”
“弄出府以後呢?”
“馬車出了街口,自有人接。”
夥計知道的不多。
商號掌櫃則供出碼頭扣貨的事,還說扣貨的人不要錢,只要他換一個搬運工。
傅景川去看那張假手令,對著光比了比印文的凹痕與色澤,片刻後放下。
“印是老銀匠仿的。刻痕吃泥太勻,反不像真章。”
老趙自己招了。
欠的賭債、被扣下的借據、家裡被人堵過門,三件事疊在一起,他不敢不遞那張條子。
傅景川背過手,看向敞開的月門。
有真文書,有府內老人,有假手令,還有人算好了驚馬的那幾息功夫。
梁有財下毒只能趁廚房,阿坤卻可以算到督軍府的院門。
他開口。
“這個人的手,比梁有財長得多。”
當天傍晚,督軍府的規矩變了。
內外院通行一律憑牌,手令必須當場驗印。
孩子們起居的行程不再提前告訴任何人,親眷問起也只說在府裡玩耍。
老趙被押下去,門房也換了人。
晚飯後,傅承安讓人請蘇曼妮到花廳。
她進門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承安哥,我聽說團團出了大事!他有沒有受傷?”
傅承安沒有接話。
花廳的桌上擺著幾樣東西:花生糖,舊藥單,陳媽傳出的作息字條,馬車夾層的照片,夥計的口供摘錄,還有那張假手令。
傅子琛用相機拍下的夾層照片,底片已封存。
商會中人被請來作了見證。
傅承安的聲音很平。
“糖盒是你送來的。偷舊藥單的,是你的丫鬟。替她娘繳費的人,至今是一筆空賬。你名下的銀號往來和電報裡,反覆出現同一個字——‘坤’。今日對團團下手的人親口招了,讓他辦事的人叫坤哥。”
蘇曼妮的臉色白了幾分,隨即落下淚來。
“你就憑這些認定是我?這些年我替晚晚照看團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憑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歲歲救了團團。”
傅承安打斷她。
“你沒有資格說她。”
傅振山從內室走出來,在太師椅上坐下。
“現有證據,還不能證明你主使。”
他語氣很重。
“蘇家背後有滬上的關係,眼下這些還夠不上鐵證,動她就是投鼠忌器,反而打草驚蛇。先盯著。”
“傅家也不是官廳,不能無故拘人。但從今日起,你不得再進督軍府,不得接近團團和歲歲。你若問心無愧,就留在江城配合查證。”
傅景川從燈下踱出來,手裡捏著一封帖子。
“你名下銀號的往來,出洋的護照,我已經遞了函去警察廳。你若走,就是心虛。”
蘇曼妮的指尖嵌進掌心,指甲掐出白印。
衛兵上前送客。
她還想回頭說什麼,傅承安已經轉過身去,端著那盞燈不再看她。
傅景川卻把她的掙扎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裡。
蘇曼妮含淚出了府門,夜風裡,督軍府大門在她身後合攏。
她站在臺階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等確認四周沒人,臉上的柔弱沉了下去。
傅家已經查到阿坤。
可更重要的是——阿坤手裡的東西,不止是今天這樁事,還有她埋了五年的那樁事。
一旦被傅家順著阿坤翻出來,林晚的“死”就瞞不住了。
今夜,她必須離開。
她提起裙襬快步走向街口的馬車,沒有回頭看身後那盞高懸的燈。
她不知道,街角暗處還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篷車。
副官沒有立刻催馬,等蘇曼妮的馬車拐過兩個街口,才朝車伕抬了抬下巴。
“跟上,別咬太緊。”
車伕一甩鞭子,黑篷車不緊不慢地綴了上去。
傅景川讓他盯的,從來不是蘇曼妮回哪處宅子,而是她今夜會去敲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