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巷口拉起了鐵鏈子。
巡捕房的人舉著風燈站成一排,兩盞火把把老牆照得一亮一暗。
牆根的青苔被火光映得溼漉漉的,督軍府副官把看熱鬧的街坊都攔在十步開外。
老護士租的那間偏房,門板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黃黃的燈光。
傅承安在門口站了一下。
他摘下手套捏在手裡,先低頭看地上。
門檻邊有一攤半乾的血,不濃,被人蹭出一道斜斜的痕,邊上又滲過水,像是有人進進出出踩溼了鞋底。
他邁過門檻。
屋裡的煤爐還剩一點溫乎氣,鋁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碗裡剩著半碗醬菜,筷子擱在碗沿上,沒來得及收。
衣櫃門敞著,幾件舊棉袍半搭在櫃門角上——不像是被翻亂的樣子,倒像有人替她疊了幾件衣裳,催著她出門。
傅承安走到爐子邊。
爐膛裡那幾頁紙燒成了黑殼,邊角捲起來,還剩一小截沒燒透,紙上留著幾組缺了角的數字。
他側身接過副官遞來的手套,把那截焦紙小心夾了出來。
傅景川跟著進了屋,四下掃了一遍:“血不多。”
傅承安盯著那攤血跡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動手的人要是想取命,不會只留這些。”
傅景川道:“要麼她自己慌著跑了,要麼有人逼著她走。”
傅承安沒接話,把焦紙放進信袋。
歲歲站在門檻邊上。
大人們的眼睛都盯著爐膛、衣櫃和那把鎖,她人矮,正好瞧見床腿裡側的木縫。
一縷白紙的邊角夾在縫裡,只露了一點點。
她蹲下去,兩根手指捻住紙角,抽出來。
紙疊成窄窄的一條,像是有人特意塞進去的。
她沒吱聲,悄悄把它揣進外衣的小口袋裡。
門外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有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肩上挎著一條空米袋,探頭往屋裡看了兩眼,轉身就要走。
歲歲聽見他心裡有個聲音,低著頭一遍一遍地念叨:【錢不在屋裡,錢不在屋裡。】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誰聽見,又像實在憋不住。
她跑過去,拉住傅承安的衣角:“二伯,那個伯伯也在屋裡找錢呢。”
傅承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漢子已經擠出人堆,拐進巷口去了。
他朝副官遞了個眼色。
副官拔腿跟出院門。
夜裡,督軍府書房燈點得亮堂堂的。
傅子琛從電報局趕回來,學生裝的肩頭落了一層細雨。
他是傅承安的長子,比團團大了十來歲,打小話就少,平日裡只紮在電報房和暗房裡,府里人常常忘了還有這麼一位大少爺。
他把學生帽摘下來擱在桌角,露出一頭半溼的短髮。
他把一隻藍布包放到桌上解開,裡頭是一疊蓋著紅戳的流水單。
“江城的電報局,每封發出去的電報都有編號、日期、字數、經辦人的戳。”他說,“這種底賬一天一頁,收在檔案房裡,誰想燒也燒不乾淨。”
傅婉寧後腳進門,身後跟著報館的賬房老周,老周懷裡抱著一疊發黃的廣告底稿。
“近半年的廣告底稿都在這兒了,印版紙,排字工用紅筆勾過日期和字數。”傅婉寧道,“發的什麼內容,一個字也錯不了。”
傅子琛沒接話,從老周手裡接過最上面一張,又抽出電報局的流水單,對齊了放在燈下。
他用鉛筆把兩組數字橫著排開,又轉過來看了一遍。
筆尖在紙角上頓住了。
“這套替換碼是私人定的。”他說,“字跟字之間有錯位,通用碼本對不上。”
“拿廣告底稿當明文,才看出規律。”
他抽出其中三行,鉛筆來回圈了幾筆。
“這組數字,近半年出現了七回,發報的日子,恰好都在蘇曼妮取大額銀款的第二天。”
“五年前,這組數字也露過一次。收報的,是那家後來倒閉的空殼商號。”
傅子琛把鉛筆擱下,手腕有點抖。
“我能拼的都拼完了,拼不出別的意思。”
“它就是一個字。”
“坤。”
書房裡靜了一瞬。
傅承安盯著紙上的數字,喉結動了動。
傅子琛忽然抬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爸,你信我嗎?”
傅承安沒打磕巴:“信。”
傅子琛把紙轉回正面,聲音壓得很低:“這個字,在碼頭上。”
傅婉寧從老周抱來的紙卷底下抽出一本黃皮舊賬。
“五年前那家商號倒了以後,剩下的賬頁被商會封了檔。”她翻開扉頁,“今晚剛從商會借出來的,鋪面寫的是——”
她頓了一下。
“石礄口。”
聽到“石礄口”三個字,歲歲的手伸進外衣口袋裡。
她摸到那張從床縫裡抽出來的紙條,捏了捏,想了想,才掏出來舉過頭頂:“二伯,我也給你看個寶貝。”
傅承安接過紙條展開,紙條上是一串數字,末尾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石礄口。
傅子琛一把拿到燈下。
“同一個地名。”他說,“商號註冊的鋪面,跟這張便條寫的是同一個地方。”
傅婉寧指尖點著賬頁上一行舊字:“五年前的舊賬裡,石礄口分號進出貨物,票據上常蓋一個‘坤’字戳。”
傅景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叩了叩桌面:“江城碼頭上替人跑腿、叫阿坤的,可不止一個。”
傅子琛點點頭。
“眼下只能說,電報替號的那個字、便條上的石礄口,都指著碼頭罷了。”
“名字對不上人,不能說他就是碼頭上那個阿坤。”
傅承安道:“可陳媽說過,抓她兒子的人提過‘坤哥’。”
他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歲歲在花廳外聽來的那半句話裡,也聽見同一個字。”
兩條線原本離得很遠。
這會兒它們落在同一張紙上了。
傅振山把雪茄擱在菸缸邊。
“查碼頭上的阿坤,查他的錢款、手下、商號。”他道。
“先別驚動本人。等他先動,咱們才知道他要往哪兒跑。”
副官推門進來。
“少帥,那個灰布短衫的漢子沒跑遠,他身上落著一張石礄口倉棧的貨籤。”
他停了停,又說:“倉棧今夜有人進出,搬了三隻箱子,抬到江邊一隻貨船上去了。”
傅承安猛地直起身。
正要開口,手上一緊。
歲歲不知什麼時候跟到了書桌邊,兩隻手攥住他的手指。
她袖口裡,白蛇青青也跟著繃直了身子,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她眼睛發花,眼前罩下一團灰霧。
霧裡,一隻黑箱子被人推進江心,水面冒了兩個泡,就沒影了。
她嚇得喊出聲:“二伯,不能讓他們的箱子掉進江裡!”
傅承安蹲下來,兩隻手握住她。
他抬頭看向傅振山。
傅振山菸缸裡的雪茄只剩小半截。
“兩條路。”他道,“正面點燈上船,說督軍府查貨。”
“另一路,沿江摸到倉棧後牆,看他們到底往江裡放什麼。”
副官應聲出門。
歲歲鬆開手,掌心裡全是汗。
窗外的夜風撲進來,帶著江水的腥氣。
傅承安一把推開了書房門,那聲又尖又長的汽笛正從石礄口方向壓過來。
船,還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