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病案室封了三天。
櫃子、抽屜、牆角,全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只找出林晚舊病歷的一角封皮。
鐵皮爐裡的焦紙早涼透了,灰和紙屑黏成厚厚一層,少說也燒了好幾天。
傅承安蹲在爐子跟前,拿鑷子夾起那片殘角。紙邊焦得發黑,上頭只剩半個“晚”字,還有一個缺了年份的日期。
傅景川站在門口:“燒得這麼幹淨,不像臨時起意。”
“這火,是提前燒的。有人知道我會來翻這一櫃。”傅承安把殘角裝進信封,收進內袋,“病案室那個女護士,我盯了她半年,一次錯都沒出過。偏偏在我調檔前三天,她說病案積灰太多,要‘清一清’。”
他走到窗前,手指點著玻璃上一道細縫:“這道縫,是從外頭劃開的。守門的老頭聽見夜裡有動靜,出來查過,啥也沒見著。等他回去,這門已經開了。”
傅景川道:“我讓人去尋那個護士。”
傅承安搖頭:“人不會在江城了。‘不必再盯’——這四個字,就是她留給上家的話。”
門外傳來傳令兵的聲音,大帥請兩位少爺去書房。
傅振山聽完,只問了一句:“你們查到哪裡了?”
傅景川答:“舊病案,燒的是五年前的。”
傅振山沉默了一瞬,又問:“五年前,林晚的喪事,是誰經的手?”
傅承安道:“是西醫館的林督辦。”
“人還在?”
“兩年前調去了津口鐵路醫院。”
傅振山放下茶碗:“明面上,你們什麼都沒查。給林督辦寫封賀信,說他高升,傅家記著這份情。”
傅承安應了。
落筆寫賀信時,他想起林晚託人傳來的那句話——“當心身邊的人”。字條沒等到他,就隨她一起沒了。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那把爐火又早燒了他們一步。
賀信發出後,日子一天天過去。
初夏,江城日頭長。
前院石榴樹花開了滿枝,又落了滿地。
蘇曼妮這日又來了,照例提一隻湯壺,罩著天青棉套,眼眶微紅:“聽說伯父去西醫館精神不大好,我燉了參雞湯,給老人家補補。”
周蘭芝只讓她在前院花廳坐。
衛兵得了死令,蘇姨奶奶不得近內院。
蘇曼妮坐在花廳裡,指尖撫過壺蓋,笑紋像畫上去的:“清姨,怎麼連我都要攔了?”
周蘭芝遞茶過去:“府裡進了賊,幾個孩子都挪了屋子。等你查清了是誰,再放你進內院,免得踩著髒東西。”
茶碗在蘇曼妮手邊擱下,她笑道:“伯母還是這樣護著小的。”
恰在此時,團團拉著歲歲從側廊過,兩個老媽子一前一後跟著,看得滴水不漏。
蘇曼妮站起身,攏了攏披肩,聲音甜出一層脂粉氣:“團團,來給曼妮姨姨看看,又長高了沒?”
團團一下躲到歲歲身後,別過臉,兩隻小手緊緊攥住歲歲的衣角。
蘇曼妮笑意沒動,眼角卻緊了一瞬:“是不是有人同你說了什麼?”
歲歲把團團擋在身後,貼著月門站定,仰起小臉。
蘇曼妮走近兩步,彎腰去拽團團的手。
一道火辣辣的心聲直直撞進歲歲耳朵裡——
【舊病歷明明燒乾淨了,他們怎麼還在查?】
歲歲手指一縮,小腿往後退了半步。她仰起臉,忽然問道:“蘇姨姨,你以前和晚晚嬸嬸是最要好最好的朋友嗎?”
蘇曼妮直起身:“當然,我們一同留洋,住一間屋子。”
“那你一定很想她吧?”
“自然想。”她低頭擦眼角,聲音立刻帶了些啞,“可憐團團,這麼小就沒了娘……”
側廊那頭,有老媽子問二少爺今晚回不回府用飯。
蘇曼妮手裡的湯壺磕上花架竹角,輕輕一震。她低聲道:“人都走了五年,何必再翻這些傷心事……”聲音越說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歲歲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把那半句含混的字音聽了個分明——
“錢……阿坤……”
蘇曼妮很快咬住尾音,把湯壺放穩:“我是說,承安哥總該往前看。”
歲歲沒答話,拉住團團的手,轉身往裡走。
到了傅婉寧書房,她先把門關上,小臉蛋繃得緊緊的,才小聲說:“姑姑,蘇姨姨一聽二伯還在查舊病歷,手就抖了一下。”
傅婉寧放下鋼筆:“她親口說了什麼?”
“她說,人都走了五年,不該翻舊事。”歲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還低聲唸叨了兩個詞兒——錢,還有阿坤。”
傅婉寧沒說話,筆尖在硯沿上颳了刮,刮下一小撮墨。
她當晚沒回家,留在了督軍府西跨院。
第二天早起,她把傅承安叫到賬房:“曼妮用的存銀,走的是傅家銀行的門。我讓櫃上盤賬,把她近半年的流水調了出來——每月一筆,匯給租界一家小報館。”
紙頁推過桌面,上頭兩行紅筆圈出的日子,相隔五年。
“林晚出事前十天,她取過一筆鉅款,入了家早倒閉的商號。如今這筆匯錢的路線,和五年前那間商號的走賬路子,一模一樣。”
傅承安盯著賬目,指節壓在紙面上:“那間商號,背後是誰?”
“查不出,商號已經登出。”傅婉寧道,“但報館還在。名字能圈出來,賬目對得上——位子,也能找著。”
傅承安點頭:“我讓人盯。”
“不必盯。”傅婉寧把賬頁折起,“我要讓那家報館,自己登出來。”
隔日,租界《晨鐘小報》第三版登出一條豆腐塊訊息:“督軍府少帥重金尋訪故人舊醫案,酬謝銀元五百。知情者可赴西醫館後門,報暗號‘平安’。”
蘇曼妮讀到這一欄時,捏著報紙的手微微發抖。
她慢慢把報紙對摺,放進抽屜,又取出另一份報紙,翻到同一欄,盯著看了很久。
她提筆在報紙上用力一劃,“督軍府”三個字被一道墨線攔腰劃過。
她取出銀包,叫了輛黃包車出門。
車往碼頭方向去,在碼頭后街第三家門口停下。
門口掛著半舊布簾,門楣上懸一塊黑底金字招牌。
蘇曼妮推門進去。
又過了幾日,傅景川的人終於找到了那位女護士的住處——城東巷尾一間矮房。
他們到時,屋門虛掩著。
桌上打翻一碗涼水,一隻搪瓷盆倒扣在地,盆底還溼著。
掀開鍋蓋,灶膛裡落滿了新灰,底下壓著半張燒剩的紙角,字跡焦黑得看不清。
女護士不見蹤影。
副官蹲下來,從灰堆裡揀起半片衣角:“她回家還不到三個鐘頭。這屋子,有人替她收拾過。”
傅承安站在門口,掃過這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屋。
一寸線索都沒有。
他轉身要走,歲歲忽然從外頭奔進來。
她方才隨老媽子在巷口買糖人,手裡還舉著半隻沒吃完的糖人,遠遠瞧見二伯的車停在這兒,就撒腿跑了過來。
她剛踏進門檻,眼前忽地發花——一片灰黑的霧簾壓下來,碎畫面一閃而過:一雙手推開配藥間的窗戶,穿白褂的護士把一包藥粉倒進一碗黃澄澄的枇杷膏裡。
碗邊擱著一隻小銀匙,匙柄上纏著紅繩。
畫面戛然而止。
歲歲猛地抓住傅承安的手腕:“二伯,這屋子不能待!”
傅承安將她一把抱起:“出什麼事?”
歲歲盯著牆角那口鍋,吸了吸鼻子:“它燒過東西……苦的。糖水的味兒,是苦的。”
傅承安沒有問她怎麼會聞到苦味,只回頭吩咐:“搜這屋,一寸都不要放過。”
他自己則抱著歲歲走出來,走到巷口。
歲歲趴在他肩頭,小嘴巴湊到他耳邊,悄悄說:“二伯,那碗枇杷膏,是給團團吃的。銀匙上,纏著紅繩子。”
傅承安腳步驟停。
他認得那把銀匙。
林晚留給團團的銀匙,匙柄上就係著一根紅繩,繫了五年。
他低頭看歲歲:“你看見的?”
歲歲用力點了點小腦袋:“我看見了,有人往裡頭添了東西。”
傅承安彎腰把她放上黃包車,替她攏了攏領口:“回家,守著團團,誰也不許給他吃枇杷膏。”
他剛轉身,巷口有個戴斗笠的人影一晃,矮身拐進了岔路。
傅承安大步追過去。
那人七拐八彎,鑽進了碼頭方向。
碼頭上煤灰飛揚,船笛一聲接一聲。
那身影在人堆裡一閃,再沒有探出頭來。
只餘一截藍布袖口,在牆角一閃而過。
傅承安認得那種藍布。
五年前林晚最後一封信,就是用藍布裹著遞出來的,那封信到他手裡時,還帶著溫熱的血跡。
他攥緊拳,轉身往回走。
那截藍布是誰的,他沒看清,可那碗枇杷膏,有人想再喂一次團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