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幾天,傅景川順著碼頭的路子暗裡查“坤哥”的底,摸上來的還是些皮毛——幫裡誰管船、誰管賬、誰跟租界巡捕走得近,這些問得出來,可再往上,就沒人肯張嘴了。
西城藥鋪後巷那條線,也還欠著一遍細查。
偏偏這時候,傅承安把傅振山的複查日子給定下了。
傅振山不愛進西醫館,可那瓶叫人換過的藥,他前前後後吃了兩個月,傅承安說什麼也不肯含糊。
出門前,傅景川換了身常服,點了八個衛兵,說:“我送爹過去。西醫館離碼頭兩條街,後巷也順路。”
傅振山斜他一眼:“你是送我,還是查案子?”
“都送。”傅景川答得乾脆。
團團也要跟——他前些日子險些吃了帶花生的點心,幸虧大人攔得快,沒發作,傅承安嘴上不說,心裡卻總擱著這件事,這回藉著給父親複查,順帶給團團做一回常規復診。
歲歲腳後跟上有道口子,是前陣子走遠路磨出來的,還沒收口,府裡的金瘡藥敷了幾日,邊角總不結,傅承安早說過西醫館有消炎的藥膏和乾淨紗布,要帶她去換。
一個複查,一個複診,一個換藥,都躲不過這一趟。
傅承安原想把孩子們留在府中,可壽宴那樁事還壓在心上,他到底不敢,索性一併帶上,讓傅景川的衛兵看著。
江城入了夏,西醫館的窗子整日開著,廊下襬著一排驅蚊的艾草。
診室不大,藥水味重,白瓷盤和紗布卷擱在桌角,黃銅藥箱敞著蓋子。
傅振山一坐下就敲手杖:“不過幾粒藥,停了便是。”
“不是幾粒。”傅承安把檢驗記錄推過去,“至少兩個月。藥瓶裡的淺褐色粉末,西醫館和兩位老藥商都認過了,混著一味傷肝的草粉。吃一粒不會倒,吃久了,肝先壞。”
傅振山的手杖在地磚上篤地一點,沒再頂嘴。
傅承安掀開他衣襟下襬,手掌按在右肋下。
傅振山“嘶”了一聲。
傅承安的手停在那裡,又輕輕按了兩下——肝區壓痛,手底下那塊肝比常人寬出一指,再看眼白,已經泛了黃。
“爹,肝已經受了損。”傅承安把衣襟放下,“再吃下去,輕則眼黃乏力,重則內裡出血——真到那一步,蹭破點皮,血都難止。”
診室裡靜下來。
傅振山望著窗外,半晌才開口:“不是臨時起意。她想讓我看著像舊病復發,順順當當死在府裡。”
傅承安握著那張紙:“梁有財只管換藥。知道藥從哪兒進府、知道我爹身子底子的,是另一個人。”
傅振山沉聲道:“西城藥鋪後巷,重新查。兩個月前見過什麼人、停過什麼車,哪怕只記得半塊車牌,也給我翻出來。”
護士長端著銅盤進來,請傅振山去處置室抽血留樣。
傅振山拄著手杖起身,沒再頂一句。
處置室桌角擺著棉花、紗布和一隻舊白瓷罐。
團團剛坐下就被按住了下巴。
“張嘴。”護士長看了看他喉嚨,“有點紅,這幾日少吃甜食。”
團團剛想溜,又被拎回來拍了兩下手腕,複診完頭也不回地跑去找聽診器。
歲歲坐在高腳凳上,脫了鞋,白嫩嫩的小腳丫懸在半空。
護士長拿棉籤蘸了淡黃色的藥水,小心擦她腳後跟那道口子:“磨得深,這幾日別穿硬鞋。”
換完藥,歲歲也溜了出去。
隔壁傳來“咔噠咔噠”的輕響——團團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舊聽診器,正學著往自己胸口上貼。
她剛要邁步,一個年輕護士端著藥盤迎面過來。
護士走到診室門口,腳步慢了一下,像在聽屋裡的動靜,又像在等誰叫她。
歲歲抬頭看她。
兩人離得極近,一道壓得緊緊的心聲鑽進耳朵裡,又細又快。
【查得這麼細,得趕在後門換班前送出去。】
護士沒有停,端著藥盤過去了。
歲歲追了兩步:“姨姨。”
護士回過頭,臉上有一瞬的慌:“歲歲小姐,怎麼了?”
“團團哥哥在哪一間?”
“前頭右轉,第二間。”
護士答話時,眼皮往長廊盡頭抬了一下——那邊盡頭,是西醫館的後門。
歲歲沒再追。
她轉身跑回診室,拉住傅景川的衣角:“大伯伯,剛才那個姨姨站在門口,一直不走。她還老往後頭看。”
傅景川放下手裡的茶盞:“你怎麼知道她在聽屋裡說話?”
“我猜的。”歲歲仰著臉,“她看了我一眼,又趕緊走了。”
傅景川沒笑,也沒追問。
他朝門口站的衛兵遞了個眼色,衛兵退後半步,貼著門框站定。
另一個矮個兒的衛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人影。
片刻後他回來,貼著傅景川耳邊低語兩句。
傅景川聽完,只說了兩個字:“別動。”
不到一刻鐘,那護士果然端著藥渣盆,繞去了後門。
她左右看了看,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牆根一塊鬆動的磚縫裡。
暗處的人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送煤的夥計推著板車從後巷過來,路過牆根,彎腰像是繫鞋帶,順手把紙取走了。
兩人剛分開,衛兵就從兩側撲了出來。
護士被按在牆根,臉壓著青磚,一聲不敢吭。
送煤的夥計跑出兩步,叫絆倒在地,車上的煤塊滾了一地。
傅承安展開那張紙。
紙上沒有姓名,只寫了兩行字:
“化驗兩樣,二爺親取。”
末尾一行更短:
“乙五,不必再盯。”
傅承安盯著“乙五”兩個字,指尖一點一點收緊,紙角被攥出細折。
護士被押進診室時,兩隻手攥著圍裙下襬,指節泛白:“二爺,我只是拿錢傳訊息。別的事,我真不知道。”
“誰給你的錢?”
“一個戴帽子的女人。每月初一十五在碼頭后街,我從來沒見過她的臉。”
傅景川沒接話。
衛兵搜了她的值班室櫃子——櫃底夾層裡包著一塊藍布,布里有十幾塊大洋,還有三張裁得方正的薄紙。
紙上的字都極短,像是記藥賬:
“初六,丙櫃,照舊。”
“十四,二爺取舊案,午前走。”
最新的一張,墨跡還沒幹透,寫的還是那五個字。
日子都在近一個月裡。
她手裡壓著的,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底稿。
她在這家西醫館做了三年,近半年才替人遞訊息——哪日傅承安回過督軍府,哪日調過舊病案,記得清清楚楚。
傅承安看著那三個字,半晌沒動。
五年前,傅承安的妻子林晚就是在這家西醫館住的院,住的是乙字五號床。
西醫館的病床編號用天干排——甲乙丙丁各為一排,乙字五號正是當年那間特護病房,院裡的老人一看便知。
拿這個當暗號遞紙條的,必是對醫館熟門熟路的人。
那天夜裡她突然病重,沒熬到天亮。
病案裡最要緊的幾頁,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當晚值夜的老護士,也在半個月後辭了工,再沒在江城露過面。
傅承安這些年查過許多回,回回查到一半就斷了線。
如今他剛把舊病案調出來,眼線就往外遞“不必再盯”。
歲歲站在他身旁,小手悄悄拽住他的衣角——一道壓得極低的念頭,從他心裡漫出來,酸澀澀地鑽進她耳朵。
【晚晚,你當年到底看見了什麼?】
傅承安把那張紙疊了兩疊,收進衣袋,動作極慢,像怕驚著紙上的字。
“病案室封了。這半年裡碰過舊病案的人,一個都別走。”
傅承安把那兩行字重新在膝頭攤平,指腹壓著“乙五”兩個字,壓得紙面起了毛。
“送煤的往上查,戴帽子的女人,初一十五碼頭后街。”他抬眼,“后街第三家,是坤哥的煙館。”
傅景川沒應聲,只把茶盞擱回桌上,盞底磕在瓷盤上,響了一下。
歲歲仰著臉看二伯,小手還攥著他衣角,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