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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暮春的日頭毒,曬得人後背黏糊糊的。

督軍府看著是太平了。

傅景川把內院的守衛全換成了跟過自己多年的老兵。

團團出門,身邊少說也得跟兩個人。

歲歲腳上結的痂還沒掉利索,人就坐不住了。

每天跟著傅婉寧認幾個字,下午再陪團團玩上一陣。

可她老覺著,那雙躲在暗處的眼睛,壓根就沒走遠。

這天下午,團團在後院滾了一身汗,被陳媽領回屋換衣裳。

歲歲抱著課本去找團團。

剛走到門口,盤在她手腕上的青青忽然把頭抬了起來。

小白蛇直愣愣衝著牆角那隻髒衣籃吐信子,身子繃得像根弦。

衣籃裡疊著一件小外衣,上頭擱著個油紙包,包著幾塊桂花糕。

紙包邊兒上透出一圈淺淺的黃,油汪汪的。

歲歲啥味兒也沒聞出來,可青青就是死盯著不放。

陳媽背對著房門,正把一件小坎肩往箱籠裡塞。

她的手抖得厲害。

針線簍子擱在桌角,線軸上的白線頭被拽出來老長一截。

歲歲邁進門檻那一下,一道慌慌張張的心聲直直撞進她耳朵裡——

【紙已經縫進去了,只要衣裳送出去,他們就會放了我兒子。】

歲歲腳下一頓。

她只聽見陳媽這會兒心裡最響的那句,可到底是誰抓了人,紙上又寫了啥,她全不知道。

團團還低著頭翻他的襪子呢。

青青從歲歲腕上滑下來,沿著牆根爬到衣籃邊上,對著那件小外衣一個勁兒吐信。

陳媽一向最怕蛇。

她一低頭瞅見那道青白蛇影,嚇得猛往後一仰——衣籃“哐”地翻倒在地,衣裳、襪子、油紙包滾了一地。

“蛇!”

陳媽尖叫著轉身就要跑。

歲歲沒去追。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件小外衣。

衣角明顯比別處厚,邊上還露著剛縫過的新針腳。

線色跟衣裳差不多,可那針腳齊整得不像舊活兒。

“陳姨姨,”歲歲指著衣角,“這兒咋鼓鼓的呀?”

陳媽臉刷地白了,撲過來就搶。

門外守衛聽見響動,一步跨進來,把陳媽死死摁住。

團團嚇得躲到歲歲身後,攥著她衣角,一聲不敢吭。

陳媽被壓在地上,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奴婢沒有想害誰!”

傅景川來得很快。

他沒急著審人,先抬手讓衛兵把兩個孩子領到屏風後頭,再叫人拆衣角。

衣角夾層裡,藏著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寫著團團每天啥時辰起、啥時辰吃飯、啥時辰去後院玩、啥時辰回屋歇著。

底下還畫著內院幾處換崗的路線,標著換班的大概鐘點。

傅景川把紙平鋪在桌面上,看著陳媽:“誰讓你送的。”

“沒人指使,是奴婢自己一時糊塗……”

“你記小少爺的起居做什麼。”

“奴婢……奴婢……”陳媽編不下去了,索性把嘴一閉,趴在地上不起來。

歲歲從屏風後探出半張臉:“大伯伯,陳姨姨是不是有啥難處呀?”

陳媽猛地抬頭,死死望向屏風那邊。

傅景川沒追問孩子,轉頭吩咐副官:“查她所有家人。近來沒了音信的、欠了債的、被生人找過的,全查清楚。”

不到一個時辰,訊息就回來了。

陳媽唯一的兒子在碼頭扛活。

三天前下工後就沒回家。

街坊瞧見兩個陌生男人把他帶進碼頭邊一家茶樓,打那以後,人再沒露過面。

陳媽一聽兒子的訊息落到傅家手裡,終於撐不住了,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直抖:“他們抓了我兒子……他們說,只要我把團團少爺的作息和換崗時辰送出去,就放人。”

傅景川問:“那些人是誰。”

“不知道。每回都蒙著臉。只有一個傳話的提過,事情辦好了,坤哥不會虧待我。”

“坤哥。”

傅景川把這倆字含在舌尖,眼神沉了下去。

這名字,傅家此前查案還真沒撞見過。

“衣裳送到哪裡。”

“團團的衣裳要送到外院漿洗。明天來收衣的車伕裡頭,有他們的人。”

“怎麼認出是哪件?”

“傳話的人說,縫了紙條的衣裳,衣角內側多縫一道雙回針。收衣的摸到那道針腳,就知道是哪件。傅家新規,進出的箱籠一律重檢,可漿洗的衣籃走的是另一條道——只點數,不翻衣角,外院直接把衣籃拉走。正是新規漏下的那道縫。他們賭的就是這個。”

傅景川又命人把那包桂花糕驗了。

糕裡沒毒,是給陳媽兒子的信物。

紙包邊兒上沾著茉莉花茶的味兒,碼頭茶樓慣用的那種粗花茶。

他當即改了佈置。

陳媽被暫時看管起來,原定來收衣的車伕也被暗中盯住。

可第二天,對方沒露面。

府門口盯梢的兩名守衛換班時瞧見,一個漿洗車伕遠遠繞著巷口轉了一圈。

看見門房出來的人比平日多,就壓低頭上的草帽,拐進順河街,再沒回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街角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蹲在修鞋攤邊上,一直盯著陳媽該送出來的那口衣籃。

衣籃始終沒出府。

他啐了一口,站起身走了。

傅景川收到回報:料子鋪的漿洗車沒來收衣;提前派去碼頭茶樓盯梢的人回話,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一整天空著。

對方察覺了。

紙條沒送出去,接頭人也沒來。

內院打這兒起改了規矩。

家眷不再單獨近外人,孩子們的衣裳漿洗收進府內自辦,外頭車伕一律不碰。

團團聽說有人把自己的作息畫在紙上,小臉發白:“他們為什麼總盯著我?”

歲歲拉住他的手:“不是哥哥不好。壞人是想拿哥哥嚇唬二伯和爺爺。”

“他們還會來嗎?”

歲歲答不上來。

她從懷裡掏出那隻布老虎,塞進團團手裡:“哥哥害怕的時候,可以抱一下。”

團團吸了吸鼻子:“這是我送你的。”

“現在借哥哥抱。”

團團終於把布老虎抱緊了,下巴抵在虎耳朵上,慢慢不抖了。

傅承安站在門邊,看著兩個孩子靠在一塊兒,胸口像堵了塊石頭。他轉向傅景川:“坤哥是什麼人。”

“還在查。”傅景川把紙摺好,指腹沿著紙邊壓了一道,“可碼頭上能調動人手、又敢把手伸進督軍府的中間人,不會太多。”

歲歲低頭看青青。

蛇身盤在她腕間,漸漸鬆下來,像一根鬆開的繩。

“剛才多虧青青聞見衣裳不對。”她說。

傅景川認真點了下頭:“該給它記一功。”

團團立刻抬頭:“那能不能給青青吃肉?”

傅承安無奈:“蛇不吃紅燒肉。你那份排骨也別想拿去餵它。”

孩子們的注意力被引開了,屋裡那股繃著的氣氛鬆了下來。

傅景川卻把那張紙裝進了自己上衣內袋。

“坤哥”這名字冒出來,說明他們面對的,已經不只是府裡那個被買通的幫廚梁有財。

蘇曼妮跑了,碼頭裡還有一個替她遞刀的人。

傅景川沒答,只把那句“啥時候不在家”在舌底壓了壓,抬腳要走。

歲歲小手還攥著他衣襬,仰著腦袋不肯松。

傅景川低頭看她一眼,忽然把那張紙從內袋裡抽出來,折了兩折,塞進歲歲的小手心。

“替大伯收著。”他說,“等你二伯回來,交給他。”

歲歲把紙攥得緊緊的,重重點了下頭。

傅景川轉身出了門,步子比來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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