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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黑沉沉的。

蘇府裡,燈還亮著。

蘇曼妮把一張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紙燒成了灰,才鬆開手指頭。

丫鬟被抓的那天晚上,信兒就送過來了。

她本來只讓丫鬟去取一隻落下的手袋,哪想到人給扣在傅家了,那張舊藥單也沒能燒掉。

她越想越坐不住,吩咐下去:“讓那邊的人都停一停。”

可碼頭上傳話的人還是來了,就一句話:賬再拖,先前答應的事就不作數了。

她把手帕攥得緊緊的。

這會兒想停也停不下來了——線一斷,從前的舊賬就得一起翻上來。

她瞅著窗外黑漆漆的夜,指尖涼颼颼的。

督軍府裡,院子裡的石榴花紅得正熱鬧,暮春的風一吹,暖烘烘的。

大門外停下了一輛汽車,車門一開,下來個年輕女人,穿墨綠色旗袍,外頭罩著件薄綢短衫。

她叫傅婉寧,是傅振山的小閨女。

留洋回來以後,她沒像一般閨秀那樣窩在家裡,倒是把傅家的銀行、實業還有報館都接了過去,在江城商界挺有名氣。

傅婉寧一進書房,眼神就落到傅振山旁邊那個小姑娘身上:“爹,這就是救了您和團團的孩子?”

歲歲穿著鵝黃色的小衫,腦袋上一左一右扎著兩條紅綢帶,小臉白乎乎的,透著紅潤,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瞅著來人。

腳後跟的傷還沒好利索,她坐得闆闆正正,一條白蛇盤在手腕上,安安靜靜的,像只雪白的鐲子。

傅振山點頭:“她叫歲歲,往後就是咱自家孩子了。”

傅婉寧剛從外地談完生意回來,眉眼間還帶著趕路的倦色。

她聽說歲歲是揣著故人信物從青雲山來的,進府頭一天就發現老爺子的藥被人動過手腳。

傅家眼下正是多事的時候。

冷不丁留下一個來歷還沒查清的孩子,她心裡難免多轉幾個彎。

傅婉寧心裡想的這些,歲歲聽得一清二楚。

【模樣倒是乖巧。】

【可傅家眼下不能再出岔子了,她的來歷還是得查清楚。】

歲歲沒生氣。

雲婆婆說過,頭一回見面就什麼都信,那不叫善良,那叫沒戒心。

她扶著椅子慢慢滑下來,走到傅婉寧身邊:“姑姑走了好遠的路吧,歲歲幫你拿包。”

傅婉寧的皮包裡裝著檔案,分量不輕。

歲歲剛拎住,小身子就往旁邊一歪,傅婉寧趕緊伸手扶住了她。

“你知道我是誰?”

“爺爺說,家裡有個很厲害的小姑姑,會管鋪子,還會辦報紙。”歲歲仰著小臉看她,“你跟爺爺有點像,那肯定就是婉寧姑姑啦。”

傅婉寧眼裡的打量淡了幾分:“嘴倒是甜。”

她這趟回來,給家裡每個人都帶了禮:傅振山的是補品,周蘭芝的是一匹新料子,團團得了一輛會自己往前跑的鐵皮汽車,傅子琛的是幾捲進口電線,還有一隻精巧的放大鏡。

輪到歲歲,傅婉寧從箱子裡取出一套新式學堂的課本,外加鉛筆、橡皮,還有一本印著小花的練習簿。

歲歲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書皮,大眼睛亮晶晶的:“給歲歲的嗎?”

傅婉寧笑著問:“喜歡嗎?”

歲歲使勁點頭:“喜歡!”

在山上那會兒,雲婆婆只教過她幾個簡單的字。

紙筆金貴,她平時都是蹲在沙地上拿樹枝劃拉,哪見過這麼齊整的新書呀。

傅婉寧瞧她這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心裡最後那點防備也鬆了些。

“認得自己的名字嗎?”

歲歲拿起鉛筆,一筆一畫寫下兩個歪歪扭扭的“歲”字:“婆婆說,盼著歲歲年年平安,就給歲歲取了這個名字。”

傅婉寧看著那兩個稚嫩的字,語氣軟下來:“往後我教你。”

她在紙上重新寫了一遍“歲歲”,又教孩子寫“傅”和“家”。歲歲學得快,看過兩遍就能照著寫下來,筆畫雖說還有點歪,倒是一筆都沒漏。

“從前沒進過學堂?”

歲歲搖搖頭:“沒有。婆婆教一點,歲歲自己記一點。”

“倒是聰明。”傅婉寧把練習簿遞給她,“等府裡的事安穩些,姑姑送你去蒙養班。”

歲歲低頭瞅著自己寫下的“傅家”兩個字,心裡熱乎乎的。原來這兒不光是很大很漂亮的督軍府,說不定還能慢慢變成她的家呢。

說完了學堂的事,傅婉寧又開啟另一隻禮盒,裡頭裝著她從租界商行買來的上等西洋參,準備給傅振山調養身子。

傅承安(傅振山的次子)接過去看了看,說爹肝區還有壓痛、眼白髮黃,補品得慎用,傅婉寧就點頭把西洋參交給下人收好,又隨手理了理鬢髮,轉頭看向傅景川:“景川,警察廳那邊怎麼說?”

傅景川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公文:“壽宴投毒、蘇府賬房先生失聯這兩樁案子,警察廳都立案了。廳裡簽了協查函,凡是跟蘇府有關的賬戶往來,銀行都得配合核驗。”

傅婉寧接過函件掃了一眼,收進皮包:“那正好。我在滬上收了一本賬冊,吃完飯你跟我對一對。”說著,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皮包。

歲歲坐在旁邊,眼睛落在皮包上,瞧見側邊有一道極細的縫線,顏色比別處新。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點硬硬的紙角。

歲歲心裡沒起警兆,眼前也沒發花,就是想起雲婆婆教過的話——封存草藥的時候要是被人動過,紙縫和膠痕上往往會留下印子。

她仰起小臉,指著那道縫線:“姑姑,這個包包,是不是開過呀?”

傅婉寧低頭一看,神情立馬認真起來。她做慣了生意,對皮包封口這類細節比一般人敏感得多:“這皮包離開滬上的時候,是我親眼看著扣好的。”

她拆開側邊縫線,從夾層裡抽出一封信。信上沒署名,就寫著幾行字:傅家礦山底價、鐵路股本,還有一句——“初八,碼頭,貨換賬冊”。

傅婉寧臉色變了。

她再翻皮包,發現裡頭那本賬冊封皮不對——她記得自己收的是本藍皮賬冊,眼下這本卻封著黑皮,翻開一瞧,裡頭的賬目全是假的。

傅景川眸色一沉:“你這一路,皮包經過誰的手?”

傅婉寧皺著眉回想:“滬上商行取完貨,我在火車站換車,行裡臨時僱過一個力工搬行李。那人中等個頭,話不多,手腳也麻利,誰也沒起疑。”

她頓了頓,臉色更沉了。

“這隻皮包是滬上定做的,行裡的老掌櫃見過不止一回。夾層在哪、怎麼開,怕是早被人摸清了。”

傅景川問:“那個力工呢?”

“商行說工錢結了人就走了,住址、擔保人全是假的。”

傅景川當即命人去火車站查。

天黑透的時候,副官帶回來兩條訊息:那個力工失蹤了;車站附近有個黃包車伕卻認得他——力工失蹤前,跟蘇曼妮家的司機在後巷說過話。

那司機是蘇家的老人,跟了蘇曼妮好多年。

傅振山聽完,沒立馬下令抓人:“司機見過力工,只能說明有接觸。傅家要的是能經得起追查的憑據,不是靠身份壓人。”

傅婉寧明白她爹的顧慮。

蘇曼妮一旦逃進租界,傅家沒鐵證就很難讓巡捕幫著拿人。

她低頭看向歲歲,替孩子理了理有些歪掉的紅綢帶:“你今日沒亂碰,先告訴大人,做得很好。往後看出哪裡不對,也這樣先告訴大人。”

歲歲認真地點點頭。

傅婉寧問:“你怎麼知道這包被人動過?”

歲歲指了指那道縫線:“歲歲猜的。這裡鼓鼓的,婆婆說,動過的東西會留下印子。”

傅婉寧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經了這樁事,傅家定下新規:凡是從外埠帶回來的箱籠,入府前一律重新檢看,夾層也得查。

假賬冊擺上了桌。傅景川翻了幾頁,忽然停住:“這賬冊不對。裡頭的賬目雖說全是假的,可記賬的筆法,跟蘇曼妮當年在銀行做襄理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他指著一處數字下方的短橫:“別人記數,總數下面劃一道,她習慣劃兩道。”

傅婉寧眼神微變:“那就不是隨便找人偽造的。是她親手做的假賬。”

周蘭芝嘆了口氣:“糖盒是她送的,偷藥單的也是她的丫鬟,如今連司機都牽扯進來了。她這是給自己鋪退路呢。”

傅景川合上黑皮賬冊:“若事敗,她帶著這本假賬進租界,跟人說遭了傅家構陷,賬目全是旁人栽贓。可這假賬偏偏真是她親手做的。”

傅婉寧冷笑一聲:“聰明反被聰明誤。”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景川,協查函既然到了,明日我先去銀行。那本真假不清的賬冊,我要一筆一筆對出來。”

傅景川點頭:“我讓人先盯著碼頭。”

歲歲坐在椅子上,聽著大人說話,低頭瞅著自己寫下的“傅家”兩個字,指尖輕輕摸了摸。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官進門稟報:“少帥,那力工的住處已經空了,屋裡只留下一張去碼頭的車票。”

傅景川抬起眼:“車票上有什麼?”

“票角用鉛筆寫著一個日子。”副官將車票雙手呈上。

傅景川接過來。

票角寫著兩個字——初八。

傅景川沉聲道:“初八,碼頭。”

傅景川把車票翻過來,票角那兩個字被燈一照,清清楚楚。

“初八。”他念了一遍,指腹在那兩個字上壓了壓,“蘇曼妮要拿假賬換真貨,碼頭就是她的退路。”

傅婉寧合上黑皮賬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兩下:“那我明日先去銀行,把她做過的每一筆都翻出來。假賬做得再像,筆跡改不了。”

傅景川沒接話,只把車票遞給副官:“盯住碼頭,初八之前,一隻船都不許放。”

副官領命退下,門合上的那一聲輕響,落在滿屋子人耳朵裡,誰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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