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糖盒是連夜送進西醫館的。
傅承安沒回府。
手術燈底下,他把那些奶糖一顆一顆拆開,藍紙的、白紙的、花紙的,外頭裹得齊齊整整,撬開夾心,硬糖外頭那層白霜,跟別家的手藝瞧不出兩樣。
唯獨那顆藍紙的,刀尖一挑開夾心,裡頭滲出一層極細的褐色碎屑。
他取了碎屑擱在玻片上,又捏一小撮花生仁當場研碎,兩樣並排推到顯微鏡底下,紋路、油光、顆粒粗細,一個路子。
他不放心,又用溫水化開一撮湊近聞。
生花生的青澀氣直往鼻子裡鑽。
傅承安捏著鑷子的手指,收緊了。
團團兩歲那年,不知怎麼碰了一顆混了花生粉的糖,半炷香的工夫,滿臉起疹子,喘得嘴唇都紫了。
是他自己抱著兒子守了一夜,才把這條命從鬼門關拖回來。
如今這一盒奶糖,擺明了是照著團團的命備下的。
天矇矇亮,訊息送進督軍府書房。
傅振山端坐上首,手杖立在膝邊。
傅景川站在窗前。
傅承安把玻璃瓶跟鐵皮盒一併擱在桌上。
周蘭芝坐在一旁,茶盞端起來,又放下了,沒喝。
傅景川先開口:“糖從租界商行來。就算我們查出這一顆有問題,她也能推說混裝,或是路上被人調換。”
“正因為是她帶來的,才不能只憑一盒糖去驚她。”傅振山敲了敲手杖,聲音壓沉了,“一套話打到門口,她縮回去,這條線就斷了。去商行查同批全部奶糖,再查這盒糖從離櫃到進傅家,過了誰的手。”
“是。”
傅承安盯著那隻鐵皮盒:“藥我驗完了。等商行那邊的結果,也等找到這盒糖中途經手的人。”
傅振山沒接話,轉頭看向自己手邊。
歲歲坐在小椅子上,一雙眼睛烏黑烏黑的。
“你怎知單單那顆藍紙的不對?”
歲歲捏著衣角:“青青一直衝它吐信。”
“還有呢?”
“歲歲看它的時候,眼睛發花。”
她沒再往下說。
傅振山看了她片刻,沒有逼問,只把手掌按在她頭頂。
“往後還是這句話。覺出不對,先找大人。不許自己嘗,不許喂青青試,更不許偷偷把它藏起來,記住沒有?”
“記住了。”
奶糖送去商行查批次的第三日,蘇曼妮帶來的那個丫鬟又上門來,說蘇小姐走時遺了一隻暖手袋,她來尋回去,手裡捏著門房先前開的尋物憑條。
門房沒放她進內院,前幾日府裡剛出過下毒的事,內院、老舊檔房一概不許外人踏腳。
門房只准她在前院花廳、客房一帶尋,還叫了一名丫鬟全程陪著。
那丫鬟叫春杏,前幾日才從外院臨時調上來,臉生。
春杏領著人沿花廳走,那丫鬟嘴甜,一路姐姐長姐姐短地打聽春杏的差事和月錢,春杏答得有一搭沒一搭。
走到前院東廂外,春杏腳步忽然慢了半拍,她朝廊下那扇側門掃了一眼,門縫裡什麼也沒露,於是沒停步,轉個彎正要往客房去。
身後那丫鬟“哎喲”一聲,腳下打滑,扶牆時帶翻了牆根的水盆。一盆水潑了滿地,她連聲賠罪,彎腰去扶盆時腳下退了半步,正好退到東廂側門門口。
她轉臉朝春杏笑:“姐姐,勞煩你去雜物間取塊布來擦擦地,這水淌了一廊,別滑倒旁人。”
春杏沒動:“府裡有規矩,客人在前,我不能離人。”
那丫鬟又笑:“那姐姐陪我去趟淨房?”
不等春杏答話,她人已經退到門邊上,手往背後一探,推開了東廂那扇側門,門沒上閂。
春杏站在原地,喉頭動了動,沒喊,也沒追。
她認得那丫鬟,是蘇府的人。
上回蘇曼妮帶她來過一趟,賞了春杏一小包桂花糖。
春杏心裡直打鼓,不敢得罪,只指望她拿完東西就走,別牽連自己。
【她要做什麼,別燒起來,別連累我。】
東廂裡堆著一排舊木架。
近些日子舊檔房換鎖清點,裡頭兩年的取藥登記簿和舊藥單全挪到這間臨時賬房,一沓一沓碼在架上。
那丫鬟鑽進門,反手就朝最靠外那本法藍皮登記簿摸去。
她袖子裡貼身藏著一張摺好的藥單,昨夜才照著舊簿子抄下的,今兒只要能混進來燒了原件,往後傅家就算挖出藥單,兩處也對不上。
她剛抽出火柴,門外廊下響起一個尖脆的童聲:“衛兵叔叔!東廂裡進了生人!”
歲歲坐在廊下,旁邊停著團團那輛鐵皮小汽車,她原本在後院跟團團玩,馬車跑遠了,團團的球滾到前院,她彎腰去撿,才走到這兒。
小蛇青青從她袖口探出頭,白線似的繃直了。
歲歲的眼睛也發花,眼前忽然浮過一團黑煙,像火苗舔上紙角的影子,一瞬就沒了。
緊接著,她聽見屋裡那道尖得扎人的心聲:
【舊藥單就在裡頭,燒了,就查不出兩個月前那一筆。】
她沒有往門裡衝。
傅振山的話在耳朵裡轉了一遍,她扯開嗓子就喊。
守在前院的兩個衛兵聞聲衝進來。
那丫鬟剛從門檻裡跨出一步,袖子管裡還掖著那張藥單,火柴桿都沒來得及縮回去,她見了衛兵轉身要跑,廊口已經堵死了。
“站住!”
人被當場按住。
片刻工夫,傅景川趕到東廂外,親自搜身,先搜出折成方寸的藥單,展開一看,是《軍需藥材領用登記抄本》下傅振山兩月前起服新藥的那一頁,藥名、分量、取藥日子一筆筆抄得清清楚楚;袖子裡又搜出一小匣洋火,匣蓋還留著她剛剛撥火的指痕。
傅景川沒急著問話,先低頭看她的鞋,東廂窗下鋪著一層防潮石灰,她腳上那雙鞋底恰好沾了一圈白灰,踩得勻實。
他抬眼:“走錯房間的人,隨身帶著洋火?”
丫鬟伏在地上喊冤:“奴婢是走岔了路!奴婢沒碰任何東西!”
傅景川沒動刑:“押下去,分開看管。查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這半個月的花銷,再查她今早進府以前見過誰。”
兩個衛兵上來架人,他又回頭看了春杏一眼:“這個也帶下去。”
春杏的臉白得像窗紙。
當夜,春杏被單獨看管。
換班的老婆子從她枕下翻出五塊銀元,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不是舊年的私房錢。
去查的人也回來了:春杏的娘病著,前一夜有人往她家飯桌上壓了一筆錢,不多不少,恰夠抓一副新藥。
丫鬟被押走時,忽然回頭看了歲歲一眼,那眼裡沒有恨,只有怕。
歲歲聽見她心裡翻來覆去的一句話:
【不能說,小姐答應替我娘治病。】
歲歲沒說破,跑過去攥住傅景川的手指:“大伯伯,她好像很怕家裡人生病。”
傅景川蹲下來:“她親口跟你說了?”
歲歲搖搖頭:“她一直唸叨娘,還哭了。”
人被架出門時,嗓子眼裡掙出一句“娘”。
傅景川沒追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頭:“我查。”
午後,兩邊訊息先後送到書房:租界商行那批奶糖一共賣出十六盒,另外十五盒全部拆開,夾心乾淨,沒有一粒花生;只送進傅家的這一盒,盒底有撬開又重粘的痕跡,下層糖排得比上兩層齊整,是被人拆開重灌過的。
丫鬟家那邊也查清了,她娘病重,原沒錢治,三日前忽然住進西街一家貴得嚇人的西醫館,替她繳錢的人留的名字是假的。
從明面上看,仍沒法把那個假名背後的人和蘇曼妮拴在一處;可糖盒、燒藥單的丫鬟、那筆來歷不明的藥錢,三樣擱在一張桌上,誰也騙不了誰。
傅景川折起那張繳費單:“糖在租界商行裡就被動過手腳,舊藥單遷到哪一間她都摸得清,這不是一兩天能備下的。她用的是埋了多年的舊路子,我們只擋生面孔,擋不住。”
傅振山閉了會兒眼,睜開:“她急著燒藥單,就是怕我們順著舊檔往下深挖。”
“那要不要請蘇小姐來問話?”傅景川問。
“這會兒把她叫來,她只會把事全推到丫鬟身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傅振山搖頭,“讓人盯住她。再順著替那丫鬟她娘繳錢的假名,往根底下挖。”
他手杖在地上點了兩下:“我倒要看看,這隻手還能藏多深。”
當晚,舊藥單連同近兩年的取藥登記一併封進軍需處鐵櫃,派專人看管;內院舊檔房的門鎖換了三層,鑰匙只留一把,交到周蘭芝手上。
往後誰調閱舊檔,當面登記,誰看的、幾時看的、翻哪一本,一條一條記在冊子上。
團團不知道府裡一夜換了多少把鎖,他蹲在歲歲身邊,小小心心地問:“那盒糖裡,真的有花生?”
“有。”
“那我以後不能吃旁人給的糖了?”
歲歲想了想:“先給二伯看。二伯說能吃,哥哥再吃。”
團團重重點了點頭,從兜裡摸出一顆水果糖:“這是廚房劉嬸給我的,二伯看過了。”他剝開糖紙,往自己嘴邊送了半截,又忽然停下,把糖遞到歲歲手上:“給妹妹。”
歲歲接過糖,剝開糖紙,先遞到青青跟前晃了晃。
“二伯看過的,能吃啦。”
團團湊過來,兩個小腦袋擠在一處,把糖分成了兩半。
夜裡,傅景川坐在書房,把那紙繳費單擱在燈下。
“碼頭后街。”
他念了一遍,拇指在四個字上來回壓了兩下。
“去查,這半個月,誰在碼頭后街賃過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