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衣裳是嫩黃色的,領口繡了一圈小碎花。
歲歲站在銅鏡前頭,讓周蘭芝給她系紅綢帶。
鏡子裡的小女娃眼睛亮亮的,像山溪水裡洗過的小石頭。
她伸手摸了摸衣襬,布料軟乎乎的,跟雲彩似的。
“奶奶,這真是給歲歲的呀?”
“壽宴那天的小功臣,還不該添兩件新衣裳?”周蘭芝笑著替她把領口理正。
團團在院子裡喊她去看蛐蛐,歲歲撒腿就跑了出去。
青青繞在她手腕上,鱗片涼絲絲的,像沾了露水的綠草葉。
午後,花廳外頭蟬一聲接一聲地叫。
周蘭芝正教歲歲認盤子裡綠豆糕的花紋,丫鬟進來通報。
“夫人,蘇小姐來了。說是前些日子府上出事,她掛心大帥的身子,特意來探望。”
周蘭芝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請她進來。”
丫鬟通報的蘇小姐蘇曼妮進門的時候,風把她肩上的薄披肩吹得微微卷起來。
月白色旗袍襯著時興的捲髮,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練過似的。
“伯母,聽說那日府上出了亂子,我好幾夜沒睡安穩。大帥怎麼樣了?”
“暫時無礙。”周蘭芝指了指座位,“難為你還專程跑一趟。”
蘇曼妮把禮盒擱在小几上。
“這是租界商行的補品,給大帥養身子。還有一盒洋糖,我特地問過商行,不含花生,團團能吃。”
團團本來蹲在牆角搭積木,一聽見“糖”字,立馬撒腿跑了過來。
“曼妮姨姨!”
蘇曼妮彎下腰抱住他,替他攏了攏衣領。
“幾日不見,團團又長高了。”
她嘴上親熱,笑得也濃,可歲歲耳朵裡卻鑽進來一道心聲。
【這孩子的眉眼,倒有七分像晚晚,晚晚走的那年,歲歲還沒出生,可這眉眼……】
下一句更快。
【要不是為了見傅承安哥,誰耐煩天天哄他。】
再往下,一句很輕很短。
【晚晚,你別怪我,當年我也……】
後半句像被誰硬生生掐斷了,沒了聲響。
歲歲聽不懂“當年”是什麼。
她只看見蘇曼妮抱著團團的那隻手,緊了一緊,又鬆開。
蘇曼妮直起身,像這會兒才瞧見旁邊還站著個人。
“這便是那日救了大帥的小姑娘吧?長得可真討人喜歡。”
她走過來,伸手想摸歲歲的頭。
濃濃的洋香水味一下子撲到鼻尖。
歲歲退了半步。
蘇曼妮的手停在半空,右手衣袖往回一滑,露出右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綠鐲子。
歲歲胸口輕輕一跳,綠鐲——伙伕梁有財給的口供裡寫著:那晚潛進伙房的幫手,右手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綠鐲。
歲歲沒吭聲,只悄悄把那鐲子又看了一遍。
蘇曼妮像沒留意她的目光,臉上笑意沒減。
“是不是怕生?我與你二伯是多年的朋友,往後只管把我當姨姨便是。”
一道短促的念頭又飄進歲歲耳朵。
【偏偏是這丫頭,壽宴上,就是她。】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看出什麼。】
周圍丫鬟斟茶、走動,心聲太亂,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歲歲攥緊衣角,沒露神色。
蘇曼妮開啟糖盒,鐵皮蓋往上一掀,裡頭各色糖紙齊齊整整。
她指尖在盒邊一劃,笑道:“伯母,這樣一盒糖,還能有什麼差池?”
團團眼睛發亮,手已經伸了過去。
周蘭芝卻更快一步,把糖盒往自己身側挪了挪。
“團團的吃食,一向先請二爺看過。”
蘇曼妮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又續上。
“伯母信不過我?”
“老大的規矩了。”周蘭芝語氣溫和,手上沒松,“他上回誤食半粒花生,險些沒能緩過來。這個毛病,沾不得一星半點。”
團團急了,扯著她的衣角。
“奶奶,姨姨說沒有花生的!”
蘇曼妮蹲下身,聲音又輕又軟。
“是啊,姨姨問過的,一顆也沒有。團團想吃,姨姨給你剝。”
她的指尖探進盒裡,往下面那層摸去。
一道念頭從她心底飛快閃過。
【……再拖不得了。】
就在這時,歲歲腕上的青青猛地抬起蛇頭,對著盒下層不住吐信子,細尾巴繃得筆直。
歲歲順著它望過去。
一顆藍紙包的糖上,正浮起一層灰黑霧氣。
破碎的畫面一下子撞進來——一片刺眼的紅,一道高大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倒下去,旁邊是打翻的藥箱,和一雙發抖的、大人的手。
歲歲心口一縮,想都沒想,撲過去按住團團伸向糖盒的手。
“哥哥先別吃!”
團團一愣。
“怎麼了?”
歲歲沒有自己伸手去抓糖,只回頭攥住周蘭芝的袖子。
“奶奶,下面那顆不對……青青一直朝它吐信子。歲歲猜的。請二伯看一看,好不好?”
周蘭芝低頭看她,小臉煞白,額頭沁出一層細汗,跟那日在藥碗前一個樣。
她沒有遲疑。
“取乾淨的夾子和油紙來。”
心腹丫鬟很快送來。
周蘭芝親手夾出那顆藍紙糖,連整隻糖盒一併包進油紙,用細麻繩紮好。
蘇曼妮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伯母這是——疑我?”
“不是疑你。”周蘭芝手上沒停,聲音仍舊溫和,“糖若干淨,我還你清白。”
蘇曼妮指尖微蜷,指甲掐進掌心。
歲歲聽見一道心聲,短得像針扎。
【她怎麼會指到那一顆?】
那念頭很快沉了下去,再往下,是一片發悶的東西,歲歲聽不真切,只覺得像冬天井口的涼氣。
蘇曼妮沒說幾句便起身告辭,經過歲歲身邊時停了停,彎下腰來。
“你很聰明。”
她臉上還帶著笑。
歲歲卻聽見另一句,冷得像冰。
【聰明的孩子,最容易壞事。】
蘇曼妮快步走出花廳,月白衣角一晃,拐過遊廊。
廊角處,傅景川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他手裡捏著一頁供詞,正是梁有財畫押那一份,上面有一行字被硃筆圈過——右手腕,戴一隻水頭極好的綠鐲。
傅景川沒出聲,只抬眼,隔著竹簾望向那道月白色背影,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三息。
然後,他把供詞對摺,收進衣袋。
不到半個時辰,糖盒便送到傅承安西醫館。
其實周蘭芝自打蘇曼妮踏進花廳,心裡就沒放下過疑——早年那位蘇家小姐做事太不留痕跡,反倒反常。
糖盒一開,她便吩咐取下層糖樣一併送去,不必只驗歲歲指的那一顆。
銀針探進去,抽出來,針尖泛出一層淡淡的青。
傅承安用刀剖開那顆藍紙糖,外層是奶糖,裡頭裹著磨得極細、摻了油的芯子。
他湊近聞了一下,臉色立時沉下來。
“花生油。”
何老藥工接過去,捏了一點在指腹碾開,又聞一遍,眉頭皺緊。
“花生,磨碎了摻在芯裡。外頭裹一層奶糖,眼睛看不出,鼻子倒瞞不過人。”
傅承安沒答言,又剖開第二顆、第三顆。
上層是乾淨的,下層每一顆都裹著同樣的芯子。
他把小刀擱下,好半天沒動。
林晚走的那年,也是這樣的“意外”——一盒點心,一場高熱,一個說沒就沒的人。
半晌,他開口,聲音很平。
“去回夫人。這一盒,是有人特意做的。”
入夜,月亮爬上屋脊。
歲歲躺在小床上,睜著眼看窗外枝條的影子。
白天那個畫面又閃了一回。
這一回,團團沒有倒在地上,他站在院子裡跑,臉紅撲撲的,回頭喊她。
“歲歲妹妹,快來!”
畫面散了。
歲歲抱著布老虎,彎起嘴角。
同一夜,租界邊上一棟小公館。
燈光昏黃,窗簾攏得嚴嚴實實。
蘇曼妮已經卸了妝,身上換了件素色寢衣。
她坐在妝臺前,把右手腕那隻綠鐲子褪下來,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才把它放回首飾盒最底層,卻沒有立刻合蓋。
她抽出抽屜最裡頭一張淺灰色信箋,拿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信上只有兩行字:“傅家起疑。舊物暫不可動,碼頭留人待命。”
墨跡吹乾,她把信箋折成一條窄紙,塞進信封,蠟封壓口。
窗外路燈忽然滅了。
她伸手拉鈴,喚來貼身丫鬟,低聲吩咐一句。
“連夜送三號碼頭,交給賬房那位。”
丫鬟接過信,沒敢問,披了披風,矮身消失在夜色裡。
翌日清早,三號碼頭一間賬房的後窗。
信封拆開,那人只掃了半行,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三下。
背對天光,身形埋在陰影裡,看不清面容。
他擱下信紙,另取一張薄箋,筆鋒走得極快。
箋上只有四個字,墨跡未乾:“盯住蘇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