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誰在追誰
刀光閃過廟門,顧長吟閉上眼。
等他再睜開時,門外已經倒了三個人。
為首的刀手不敢再往前衝。他看陸崢一身麻衣,赤著雙足,本以為不過是個練過兩天拳的鄉下少年。可方才第一個人握刀的手被輕輕一扯便斷了筋,第二人撲上去時,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閣下是哪家武院的?”刀手咬牙問。
陸崢看了他一眼:“你們追的人,是不是叫顧長吟?”
“與你何干?”
“現在有關了。”
刀手身後有人舉起銅哨,遞向嘴邊。陸崢足下一點,眨眼衝過泥地,那人還沒來得及吹響,便摔進雨裡。
剩下幾個刀手轉身就跑。
顧長吟扶著門框,剛想喊小心,陸崢已經追了出去。草上飛在長途上佔便宜,對這種背身逃跑的人,根本用不著新學的半套蜻蜓點水。
很快,雨夜安靜下來。
最後一名刀手躲在槐樹後,見同伴接連倒地,竟沒再敢拔刀,轉身翻過土坡。陸崢沒有立即追,先將門口倒地的人踢開,省得顧長吟一開門便踩在屍體上。
顧長吟扶著神像,臉白得比紙還厲害:“他們還有人。若跑回去報信,咱們就……”
“讓他報。”陸崢把掉在泥裡的銅哨撿起來,“若是真有人比馬堂主更厲害,我也好早知道是誰。”
顧長吟聽不懂什麼馬堂主,卻聽懂了陸崢根本不怕這幾名刀手。
但那名逃跑的刀手剛翻過坡,便被另一側等著的陸崢截住。草上飛快得讓他來不及回頭,整個人被一腳踹回廟前。
“我說讓你報信,你還真信?”陸崢問。
刀手哆嗦著跪下:“爺爺饒命!”
陸崢沒笑,只把他的刀踢遠:“說實話,才有機會活。”
陸崢拎著一名活口回來,往顧長吟跟前一扔。
“認不認識?”
顧長吟看見那張臉,嗓子發緊:“宋七的人……前些天就是他帶人追我。”
那刀手掙扎著抬頭:“你既知道七公子,便不該多管閒事!”
陸崢蹲下,輕聲問:“宋七在哪?”
“不知道。”
“許晴兒呢?”
“不知道。”
“那你活著有什麼用?”
刀手臉色一下白了,連忙把人牙子、宋家外宅和宋德管事的住處說了出來。他想拿這一點訊息換命,陸崢卻沒有答應,只把那人敲暈,捆在廊下。
顧長吟看得發怔。
“你不殺他?”
“留個能說話的。你若把宋七和宋德認錯了,我找誰對賬?”
顧長吟半晌才說:“你想得真遠。”
“人都追到這兒了,回去不會善罷甘休。”顧長吟捂著肩,“你不怕他們認出你?”
“我從來沒告訴他們我叫什麼。”
“可他們見過你的臉。”
陸崢伸手拽下廟門後的半截破簾,蓋住幾具屍體的面孔,淡淡道:“雨裡天黑,死人更不會說話。你擔心這件事,不如想想以後去哪裡。”
顧長吟聞言一愣。他只想過自己今日能否活下去,卻沒想過活下來還會怎樣。
“我先去縣城找許晴兒。”
“你去只會把人帶進險境。許晴兒還沒得自由,你在宋家眼中就是一塊會走路的證物。”
陸崢指了指遠處的客棧:“我替你把路走了。你找地方養傷,等我訊息。若十天都沒人來找你,就當今天沒有遇到過我。”
顧長吟沉默良久,才點頭應下。
“想不遠,早死了。”
陸崢搜過幾名刀手,得了些碎銀和一張蓋著宋傢俬印的路引。那東西不值錢,卻能證明刀手確實與宋家有關。
他把路引遞給顧長吟。顧長吟看了,臉色越發難看。
“宋七這個人,你知道多少?”陸崢問。
“聽說是塢堡外支子弟,平日替人收租、買人,也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刀手從他那裡領銀子?”
“有些是,但更多是給他背後的人做事。”
陸崢抬了抬眉:“既然如此,你不能只把我引到宋七那裡。萬一他死了,剩下的人還來找我,該怎麼算?”
顧長吟低聲道:“追兵認得我,我活著,至少能作證。若許晴兒肯出來,還有當年挖珠子的細情。”
“那便把命保好。”
陸崢把路引塞進懷裡,臨走前又問清宋家外宅的院門朝向、慣用什麼腰牌、平日誰負責買奴僕。對方答得越細,他越確定自己要找的是一場生意,不是莫名其妙的江湖行俠。
顧長吟看他連家僕的輪班都問,忍不住道:“你不像去救人,更像去討債。”
“本來就是討債。”
“討什麼債?”
“你欠我的。”
顧長吟想了想,竟無言以對。
“宋家在石磯縣勢力不小。”
“嗯。”
“你剛殺了他們的人。”
“嗯。”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陸崢終於抬眼:“你當初吃下明珠時,怎麼沒想過會有人追?”
顧長吟一時語塞。
陸崢又問他許晴兒的年紀、胎記、聲音和口音。顧長吟記得很清楚,連她小時候被石灰燙傷的一塊疤都記得。
“她不是個蠢姑娘。”顧長吟說,“但那群人拿她父親的命威脅她,她再聰明也未必有辦法。”
陸崢把這些記住,起身說:“我去縣城。”
“我跟你去。”
“你連站都站不穩。”
“她不一定信你。”
“她要明珠,不要命,那便由她。”
顧長吟沒再說話。
他坐了片刻,忽然問:“你的姓名,可否告訴我?”
“陸崢。”
顧長吟怔了一下,隨即向他端正行禮:“陸兄,等我傷好了,若有一日你用得著我,我必不推辭。”
“少說這些。”陸崢道,“你若真有心,就把自己照顧好,別再叫我救第二回。”
離開廟前,陸崢把那名被捆住的刀手拖到一處能避雨的地方,留下一點乾糧。刀手醒來時尚能自救;他若還想報復,那便隨他去。
顧長吟望著他的背影,神色古怪。
殺敵不眨眼,卻又留活口;說自己貪圖明珠,卻肯把半袋乾糧給俘虜。這少年究竟算什麼人?
陸崢走出十幾步,回頭發現顧長吟仍站在門邊,便皺眉道:“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顧長吟猶豫片刻:“許晴兒有個習慣。她若藏了要緊東西,絕不會放在自己身上。”
“那放哪?”
“離她最近,卻沒人願意碰的地方。”
陸崢眯起眼睛。
顧長吟苦笑:“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她那種倔脾氣,真有人拿刀架著她,她反倒能把東西藏得更深。”
“那就先把人弄出來。”
陸崢收回視線。
雨聲蓋住了腳步,他很快沒入山道。顧長吟看著門外幾具屍體,忽然想起刀手剛才求饒的模樣。
他原先以為自己救命的籌碼是一枚珠子。
現在看,自己欠下的,恐怕比一枚珠子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