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宋府門前
陸崢沒有立刻回石磯縣。
楓葉縣的鐵匠鋪還欠他一把劍。他拿著早已畫好的圖紙上門,鐵匠看了半晌,先嫌劍身太長,又嫌劍柄內藏油槽太難做,最後看見他拿出的銀票,才把那些難處重新咽回去。
“用好鋼,三日之後來取。”
“少一天呢?”
“少一天,便要加人加爐。”
陸崢又添了銀子。
鐵匠眉開眼笑,拍胸口保證做不壞。陸崢叮囑他劍要結實,別弄些花裡胡哨的裝飾。真用起來能劈開骨頭,比劍柄鑲十顆寶石有用得多。
鐵匠掌櫃剛要收圖紙,陸崢又敲了敲櫃檯:“還有一件事。有人拿同樣的圖來打劍,你不能照樣給他打造。”
掌櫃的連連點頭:“放心,行裡的規矩我懂。”
陸崢沒有完全信。尋常鐵匠為錢動心,今日答應保密,明日未必捨不得另一個主顧的銀子。他用桌上炭筆給劍柄畫了一個不顯眼的暗槽,只有握劍者才能察覺;若有人依樣造出一把,必會在這一處露出區別。
他將真正的劍柄尺度另寫在紙上,交給掌櫃,取回舊圖紙燒了。
有了這層安排,陸崢才放心。兵器若能用一次護住自己的命,銀子花得便不冤。
然後他便趕回縣城。
石磯縣外城門擠滿災民,有人爭一口米粥,有人把孩子託給招工的管事。陸崢在門口駐足,不是發善心,而是看見兩名掛宋家腰牌的奴僕正在押送一隊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頭上遮著粗布,走路一瘸一拐。
陸崢沒有認人,先跟著那隊人走了一段。奴僕進了宋府的後門,門上掛著新換的木牌:宋德管事。
顧長吟給的名字,對上了。
他在對面的茶攤坐下,點了碗茶,剛喝兩口,便有個小廝過來驅人。
“這邊是宋家門前,閒人坐不得。”
陸崢掏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小廝眼睛亮了,卻仍不敢收:“你要做什麼?”
“問個人。”
“找誰?”
“宋德。”
小廝臉上的笑收了起來:“宋管事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陸崢又放下一錠銀子。
小廝嚥了口唾沫,終究把銀子收進袖裡,跑去傳話。
等了約莫一盞茶,宋德從偏門出來,身後跟著兩名護院。他看陸崢麻衣赤腳,眼神頓時變得輕慢。
“聽說你花錢找我?”
“許晴兒。我要帶她走。”
宋德眼皮一跳,馬上恢復笑意:“誰?府裡奴婢多,我記不得。”
陸崢亮出那張私印路引。
“你家的人在外追殺一個書生,我順手替他收了幾筆賬。路引是他們留下的。”
宋德看清印記,臉色陰沉了幾分。
“想拿這個來訛錢?”
“不訛。”陸崢說,“人給我,我走。你若做不了主,讓能做主的來。”
護院聞言上前一步。宋德攔住他,忽然笑了:“年輕人好大的口氣。你知道這是哪裡?”
“知道。宋府。”
“知道還敢上門要人?”
“你們把許晴兒買下來,花了多少銀子?我出雙倍。”
宋德盯著他。對方既知道許晴兒,又有追兵的路引,絕不是普通尋親的人。他不敢擅自放人,卻也不想在門口鬧出大動靜。
“七公子在府中。”他慢慢道,“我去問問。”
“去。”
宋德轉身入府,護院仍堵著門。
陸崢沒追。他在茶攤繼續喝茶,心裡卻已做了打算。若能花銀子把人買出來自然最好;宋家若拿他當傻子耍,就得換個講理的法子。
宋德這一去,足足半個時辰。
陸崢本可直接翻牆。他卻坐著不動,因為許晴兒還在宋府裡。若是自己衝進去,動靜大了,宋德先把人轉走、毀掉藏珠子的線索,便得不償失。
茶攤老闆見他年少,悄悄勸道:“宋家最愛拿外鄉人立威。前陣子有個賣皮貨的,討不回賬,去敲了一回門,出來時兩條腿都斷了。”
“他討的是什麼賬?”
“人家欠他貨錢。”
“所以他們怕欠賬的人上門。”陸崢點頭,“挺好。”
老闆懵了。這哪裡好了?
陸崢飲盡茶,抬眼瞥見宋府偏門裡有車出來,車簾壓得很低。趕車人姓什麼他不知道,但那車上留著一縷縣城綢緞鋪特有的香灰味,分明是從府內女眷居處出來。
他用指尖在茶桌上輕輕劃了個記號,心裡把出入口又記牢一處。既然宋府仗著牆高門厚不肯講理,天黑後他便不走正門。
再出來時,他身後多了一位衣著講究的年輕人。年輕人瞧見陸崢,先看他腳下的泥,再看他桌上的銀子,笑出聲來。
“就是你要買本公子的人?”
“宋七?”
“你認識我?”
“現在認識了。”
宋七坐到對面,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許晴兒來我家不久,確實有點值錢。你若喜歡,不妨說說,肯出多少?”
陸崢報了個數。
宋七聽完,笑容更盛:“這點銀子,你當打發乞丐呢?”
“那你要多少?”
“先跪下磕三個頭,再把你身上的銀子留下。至於人嘛,等本公子哪天膩了再說。”
身後護院一陣低笑。
陸崢也笑了:“你看起來不像做買賣的。”
“你配跟我做買賣?”
宋七伸手拿走桌上的銀子,慢慢站起身。
“今日不殺你,算本公子心情好。滾吧。”
宋七身後有一名護衛始終沒笑。他的手指骨節格外粗,站立時兩腳分開半步,呼吸均勻,顯然不是宋德僱來的普通護院。
陸崢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在看陸崢,低聲提醒宋七:“七公子,此人腳下有功夫。不要逼得太緊。”
宋七不耐煩:“我宋家門前,輪得到你教我做事?”
護衛皺眉,卻沒再說話。
陸崢把這點動靜收在眼底。宋七並不蠢到毫無防備,只是太習慣拿身份壓人。真正要警惕的,反倒是那個發現不對還肯閉嘴的護衛。
他忽然問:“宋公子,許晴兒若不在府裡,你能否讓我親眼看看?”
“笑話!本公子的奴婢,憑什麼讓你看?”
“你總得叫我知道我要買的是什麼。”
宋七冷笑:“你不配知道。”
陸崢點點頭。宋德剛才還在裝記不清姓名,宋七卻連許晴兒在府裡都沒否認,省了他不少時間。
陸崢望著那隻拿銀子的手,沒有阻攔。
宋家大門在面前關上。
茶攤老闆低聲勸他:“後生,惹不起的,快走吧。”
“是惹不起。”陸崢點頭,“我剛才才知道。”
老闆以為他想通了,鬆一口氣。
陸崢付了茶錢,把剩下的銀子收好,起身往巷尾走去。
宋七隻肯拿錢,不肯交人。那便不是買賣。
既不是買賣,他也不必再照做買賣的規矩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