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拿珠子換命
書生的燒已經燒得厲害,仍不肯鬆開門檻。
陸崢蹲下,先摸他的袖口和腰間。沒有刀,沒有暗器,倒有一塊碎裂的木牌,刻著個模糊的“顧”字。
“叫什麼?”
“顧長吟。”
“明珠呢?”
“先救我。”
陸崢笑了:“倒挺會做買賣。你現在的命,值不值一碗熱水都難說。”
顧長吟咬緊牙,忽然抓住他的衣角:“許家……石匠許仲山……挖出過兩枚。有人追殺我們,就是為了這個。”
陸崢原本打算拉開他的手,聽見“兩枚”,便把衣角留給他攥著。
“接著說。”
“他女兒許晴兒……知道剩下那一枚在哪。有人把她帶往石磯縣……”
他把顧長吟的手掰開,先檢視傷勢。書生身上沒受致命刀傷,肩頭中了一枚短箭,傷口潰爛,真正要命的是發熱和失血。再晚一夜,便是神仙來也難辦。
陸崢沒有立刻動手。顧長吟眼皮低垂,卻還死盯著他,似乎生怕他拋下自己。
“證明給我看。”陸崢說,“現在給你治了,你要是死了,我連人都找不到。”
顧長吟艱難把那半塊木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字跡被血水染得模糊,仍能看出“許記”。
“許家石場……過去幫我趕過車的人也認識這個牌子。”
陸崢不全信,卻不再懷疑他憑空胡說。一個垂死之人能準確說出石匠姓名、石場和逃散女兒,少說有一半是真的。
“保你一命可以。醒來若交代不清,我再送你上路。”
“成交。”
顧長吟說完,眼睛一閉,人便栽了下去。
陸崢把他拖到避雨處,拔去腐肉邊上的箭頭,用隨身的金瘡藥清洗傷口,再把乾糧熬成稀粥灌下去。藥是給自己備的,不便宜,他每倒一小撮,都要瞥一眼顧長吟。
“這筆賬,回頭一塊算。”
顧長吟昏沉中掙扎了一下,像是怕人趁他睡著奪走什麼,手指死抓住貼身衣襟。陸崢掀開看了看,裡面只是一封被雨泡爛的書信,寫著許晴兒幼時的小名。
他把信重新放好,沒有拿。
死人懷裡藏銀子,收了便收了;活人還在跟他談條件,拿走信只會叫對方閉嘴。這點分寸陸崢算得清。
夜裡有人在廟外踩過積水,響了幾下又沒了。陸崢沒有點亮第二支火把,只把火攏低,移到半塌的神像後。
顧長吟翻身時碰到傷口,疼醒過一回。他看見陸崢抱膝坐在暗處,手裡拿著斷箭,正剝上面的羽尾。書生想起追兵的箭,大氣也不敢出。
陸崢低聲說:“睡。要是有人來,先別喊。”
顧長吟終於明白,陸崢不是坐在這裡等他醒,而是在等外面的危險來不來。兩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什麼生死之交,卻都知道今夜一旦露了火光,便得有人負責擋刀。
火燒起來後,廟裡總算有了一點暖氣。顧長吟時醒時昏,燒退下去些,半夜又寒得發抖。
陸崢沒守著他掉眼淚。他把門閂上,自己在門邊坐下,一面聽著外頭雨聲,一面盤算石竹明珠的用處。
螳螂拳早已圓滿,之後的破限仍遙遙無期。普通秘藥能讓他練筋,卻不能替代那枚珠子。若真能弄到手,不止拳法可能再上一層,連兩年多的壽命,說不定都有盼頭。
顧長吟醒來時,發現陸崢正看著自己。
“我睡了多久?”
“一夜。”
“你一直在?”
“怕你死了,銀子和訊息一塊爛掉。”
顧長吟噎了半晌,乾咳兩聲,自己都笑了。
“你不像個俠客。”
“你以為俠客會在雨夜撿一個來路不明的書生?”
“那你為何救我?”
陸崢端起碗,讓他自己接。
“明珠。”
顧長吟盯著他,終於意識到這少年連客套話都懶得編。他喝完水,臉色卻比先前鄭重許多。
顧長吟沒急著往下說,他先問:“陸兄,你既然識得石竹明珠,想必也懂它有多難得。你若拿了訊息,會不會把晴兒也當成財貨?”
陸崢笑道:“你拿一個姑娘的下落向我換命,倒先問我是不是好人?”
“我不願她落進另一個貪財人手裡。”
“那你現在去報官,看看會不會有人替你討公道。”
顧長吟被堵得臉色發白,閉上眼嘆息一聲:“我賭你不是宋七那種人。”
“別賭我。你有本事,就給我能用的訊息。”
顧長吟看他半晌,終於開口:“許仲山是石匠,去年在石竹山採石,一次挖出兩枚明珠。一枚輾轉落到我手裡,我被追得走投無路,服了。另一枚由他藏著。事情敗露後,許仲山死了,許晴兒逃到石磯縣一帶。”
“什麼人追殺你們?”
“想把珍珠當家產收走的人。”
“說人話。”
“塢堡子弟。還有替他們辦事的刀手。”
陸崢問:“許晴兒現在哪裡?”
顧長吟低下頭:“我只知道她被賣給宋家管事。那人叫宋德,替宋七公子管奴僕。”
“你為何不早說?”
“你剛才只問我明珠在哪。”
陸崢笑了笑,伸手按住他的肩頭。顧長吟疼得臉色發白。
“別跟我鬥嘴。你還欠我一條命。”
顧長吟不吭聲了。
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個人。雨裡有四五匹馬停在廟外,有人低聲說:“火光在這兒,進去看看。”
顧長吟渾身一僵,連碗都端不穩了。
“他們來了。”
陸崢站起身,抖開麻衣,把袖口挽到手肘。
“幾個?”
“不知道……上次追我有十幾個。”
“那就夠了。”
顧長吟怔住:“什麼夠了?”
“夠他們跑一趟。”
門外有人踢門。木栓震得咔咔響。
“裡面的人聽著,交出書生!”
陸崢從火堆旁取了一根細柴,插進窗欞縫裡。幾名追兵往後門摸去時,那根細柴微微一顫,便把對方的位置暴露出來。
他本可以從廟後出去,趁夜脫身。顧長吟也看見了廟後的斷牆,眼裡剛生出一絲希望,陸崢卻把斷牆前的一塊木板推了回去。
“你傷沒好,出去十丈就得被追上。”
顧長吟低聲說:“你先走,他們要的是我。”
“你死了,我找誰要珠子?”
書生被這句話噎住,心裡卻莫名安穩了一些。至少陸崢是真想要珠子,也真不想讓他死。
陸崢走到門邊,忽又回頭:“顧長吟,你說的宋德、宋七,我都記下了。你若有一句假話,我連你也不留。”
顧長吟嘴唇發抖:“不敢。”
木門猛然被踹開,寒雨撲進來。
一名刀手剛露面,便看見陸崢站在門後,像是專門等他。刀手先是一愣,隨即獰笑:“滾開,小鬼!”
下一瞬,笑容便凝在了臉上。
陸崢五指扣住他握刀的手腕,隨手一擰。長刀落地,刀手整條胳膊軟軟垂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完整。
門外其餘人同時拔刀。
顧長吟連忙躲到神像後面。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拿明珠訊息換來的,恐怕不只是個會拳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