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停之前
馬堂主倒下時,屋外的雨正大。
陸崢撿起地上的半截斷刀,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刀刃鏽得發黑,刀譜也只寫了半本,馬堂主死前捨不得毀的寶貝,於他卻沒什麼用。
書房裡還放著銀票。陸崢取了,順手開啟櫃子,翻到一本薄薄的《蜻蜓點水》。
他讀得很快。
這門輕功講的是臨敵時急停、錯步、借力折返。草上飛擅長趕路,遇到馬堂主那樣的近身高手,轉身時總有半拍空當。若早會蜻蜓點水,方才未必吃那記八大錘。
一行字隨之出現在眼前。
【發現功法:蜻蜓點水。】
【消耗二年陽壽,可簡化修煉。】
【剩餘陽壽:二年三個月。】
陸崢合上書,塞進懷裡。
兩年,差不多把一條命花光。他剛從馬堂主手裡掙回來這條命,可不是為了添一套身法立刻賠進去的。
院門突然響了。
陸崢抬頭,四個蒙面人踩著積水走進來。四人身形各異,露在蓑衣外的手臂卻都筋骨結實,其中一人腰間掛著螳螂武館慣用的銅哨。
雙方隔著半座院子對視。
蒙面人先看見了馬堂主的屍體,又看見陸崢手上沾的血。為首者抬了抬手,另三人竟沒敢上前。
陸崢瞥了一眼那枚銅哨,心裡有了數。
馬堂主想奪韓紹宗的武館,韓紹宗又怎麼會一直等著挨刀?只是這幾位館主來得晚了。
他不打算認親。一個人殺了馬堂主,和被人看見之後坐下分贓,是兩回事。
“人已經死了。”他把聲音壓得嘶啞,“你們白跑一趟。”
為首者沒有回答。
陸崢腳下一點,撞開側面的漏雨窗欞,從簷下翻了出去。有人下意識追出半步,被為首者一把攔住。
“別追。”
“韓館主,那人……”
韓紹宗扯下面巾,看著書房裡馬堂主的屍體,臉色半點也沒輕鬆。
“死的是馬堂主。”他只說了這一句。
其他三位館主都不作聲。
他們來了四個人,原打算合力拼命,甚至已經想好誰負責引開幫會護衛。現在不用拼命了,可他們連殺人者是誰都不知道。
紅蛇館主看見牆上刀痕,問:“要不要報官?”
“報什麼?”韓紹宗反問,“報咱們半夜蒙面進了馬堂主家?”
紅蛇館主啞了。
韓紹宗走到院門口,雨水順著下巴滴落:“今晚各自回去。有人問,就說一直在家。以後也別在武館裡提這件事。”
“那個人若再找我們呢?”
“能殺馬堂主的人,若想殺我們,何必先打招呼?”
四人走得比來時更快。
他們剛離開,躲在後院的馬家管事便帶著幾個家丁出來。管事一眼認出了韓紹宗常用的蓑衣樣式,連忙追問:“方才是哪幾位?”
韓紹宗腳步未停。紅蛇館主低聲問:“他若認出咱們怎麼辦?”
“讓他認。”韓紹宗說,“我們半夜路過,看見馬堂主遭人殺害,進去檢視,隨後離開。哪一句是假的?”
鐵拳館主道:“那他若說我們是兇手?”
韓紹宗回頭看了一眼馬家的門牆:“馬堂主得罪的人,能從縣城排到城外。咱們四個若能在一炷香內殺他,還用得著藏著掖著?”
三人這才明白。他們怕的不是官府,怕的是那個殺馬堂主的人回頭認出他們。韓紹宗不動聲色,心裡其實也在打鼓。
回武館後,他沒有急著睡,把韓紅綾叫到跟前。女兒見他衣角沾著血,剛要追問,他便拿了一本舊拳譜放在她手裡:“從明日開始,別隻練自己擅長的那一式。真正遇上狠人,你露出一次空當,他可不會等你改。”
韓紅綾想問父親究竟見了誰。韓紹宗已經背過身去。
半個時辰後,陸崢已經回到自己的破屋。門板關好,他才卸掉腰上的繃帶。馬堂主那幾記重錘打得肋下發青,咳嗽一聲,胸口就像被鐵錐紮了一下。
傷並不輕。
但馬堂主死了,賬就算清了。
陸崢把得來的銀票鋪在桌上。銀子可以買秘藥、打兵器、找門路,卻買不到金手指要收的陽壽。他現在最缺的,偏偏就是銀子買不到的東西。
桌子上攤著兩本書:殘缺刀譜和蜻蜓點水。
前一本扔了也不可惜,後一本可以留下。
他照書裡教的試了一記折步。腳尖剛挪,肋下便疼得他直抽冷氣。
“先養傷。”
陸崢收起秘籍,服下剩餘的養身藥,關燈睡了。
天剛亮,血河幫就亂成一團。
馬堂主死訊傳進金錢堂時,錢胖子正在算賬,聽完愣了半天,連算盤珠子撥亂了也不知道。
“馬堂主死了?”
“死了。連他壓箱底的刀都斷了。”
錢胖子不由得想到陸崢。昨夜那小子才向自己借過銀子,近來又總跟馬堂主過不去。
但轉念一想,馬堂主一百多條鐵筋、還練出鐵骨,陸崢再邪門,也不過是個初習武道的麻衣少年。
錢胖子把算盤一放。
“不管誰殺的,欠我的銀子還得有人還。去把馬堂主以前借的賬取出來。”
手下聽得發愣:“堂主,人都死了。”
“人死債不死。你替他還?”
“不敢。”
錢胖子揮手趕人,心裡卻生出一點不安。
連馬堂主都能被人殺在自己家裡,往日那些耀武揚威的堂主、大頭目,又算什麼?
縣城裡不少人都這樣想。
陸崢起床時,聽見巷口有人議論,一名賣餅婦人低聲說,馬堂主總算遭了報應。旁邊人立刻捂住她的嘴,左右張望。
沒人知道兇手是誰。
這很好。
陸崢買了兩個熱餅,邊吃邊往武館走。韓紹宗正站在門內,看見他,眼睛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昨夜睡得可好?”
“風雨大,屋頂漏水,沒睡踏實。”
“我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誰也沒提馬堂主。
陸崢往演武場走了兩步,又回頭:“館主,臨陣轉身、避刀那一類步法,武館裡有誰擅長?”
韓紹宗皺眉:“你會草上飛,還嫌不夠?”
“昨夜做夢被人用刀追,跑得快,轉彎慢。”
“少做噩夢,多練本事。”韓紹宗說完,忽然補了一句,“功法不是越多越好。你把一身已有的本事用明白,比東學一招、西學一招強。”
陸崢愣了愣。
這話竟說到他心裡去了。
他笑道:“受教。”
走出武館時,雨還在下。路邊有衙役貼出新的搜捕告示,許多看熱鬧的人圍上去看。
陸崢也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緝拿夜闖馬堂主宅院的兇徒,畫像空著,身份不詳。
他把最後一口餅嚥下,混進人群,轉過街角。
兇徒身份不詳。這幾個字,暫時還算讓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