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齊教授的課題組不招生了
“齊先生誇你幾句,你還真當自己詩才絕世了?敢在齊大人的壽宴班門弄斧,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趁現在齊先生還沒生氣,你自己滾出大門,齊先生說不定還能大人不記小人過,饒過你這一次!”
“就是,先生都說鑑賞會任由你們胡鬧,壽宴還不知道老實,怪不得是武夫世家的世子,就是不懂規矩。”
眾人又是一陣七嘴八舌。
薛淮挑了挑眉,心態如常。
他知道說話的都是想要巴結孔舉,而為孔舉出頭的文士。
又聽到齊惠濂說與他的父親向來不和。
他們抨擊薛淮,既能讓孔舉這個禮部侍郎的榜眼兒子記住他們的好,又能為齊惠濂這個不好跟小輩計較的前輩討個樂子,可謂是一箭雙鵰。
才會因此對他有如此之大的敵意。
至於剩下的文士,早就看出齊惠濂對薛淮的敵意並不大,甚至在得知幾句下聯是薛淮寫的之後,還升起了幾分愛才之心,不自覺已經偏向了他。
所以一直靜悄悄的,生怕因為抨擊薛淮而惹惱了齊惠濂。
而不出薛淮所料。
齊惠濂果然冷冷看了那些正口誅筆伐薛淮的人一眼。
雖然他和薛翰林政見不同,每日薛翰林罵得他狗血噴頭,他便用笏板給薛翰林打得鼻青臉腫,但兩人絕對稱得上是惺惺相惜。
比起薛翰林,他更厭惡的是逢迎拍馬、尸位素餐之人。
“禮不論貴賤,既然薛世子有膽量以詩詞賀壽,我還沒說什麼,你們倒是先替我拒絕了?”
齊惠濂語調平穩,聲音中卻是帶了一些慍怒。
“我們不敢!”
孔舉率先反應過來,趕忙躬身認錯。
身後的狐朋狗友們也都紛紛低頭認錯。
意識到齊惠濂對薛淮並沒有那般厭惡後,他們也不敢再繼續鬧騰下去。
生怕錯失了這來之不易的好機會。
被齊惠濂邀請參加壽宴,對他們的文名和聲望都是一次極大的增幅,孔舉的好感度和這些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
看他們安靜下來,齊惠濂才轉向薛淮:
“所以你其實是特意不帶壽禮,為了等這個機會吧?”
“往日裡向來鋒芒不顯,就連為大虞朝對對子都不親自出面,今日卻在我一個不問政事的老頭子的壽宴上展示文才......”
“你是有所求?”
聽到這話,薛淮頓時如遭雷擊。
齊惠濂不愧是能做帝師的文壇大家,對人心把握也是如此透徹。
饒是他兩世為人,行事作風已足夠謹慎,都被一眼看穿。
雖然有些推理過程不算全對,但也大差不差。
他也沒法反駁。
鎮定了一番,他淡淡道:“先生明鑑,後輩確有所求。”
“什麼?”
齊惠濂淡淡吐出兩個字,心中已是從剛剛的欣賞轉而變得有些厭煩。
他和薛翰林一輩子都不求人,雖然政見不同,所學不同,但都傲骨錚錚、兩袖清風。
沒想到生出來的孩子雖然有幾分文才,但卻也是個鑽營這些蠅營狗苟之人。
薛淮佯作不知,看了棲霞一眼,躬身作揖道:“拜師!”
此話一出,不僅齊惠濂明顯愣了一下,身後眾人又是瞬間譁然。
先不說他一個武將之子,父親和齊惠濂之前同朝為官時還日日政見不和,為什麼忽然要找個文人拜師。
就說他一個黃口小兒,僅僅是靠幾句對子便想拜師大虞朝最負盛名的文壇泰斗。
再加上區區一首還沒寫出來的賀壽詩,就想讓早就不再收徒的齊惠濂重新出山,當真是天方夜譚!
“你倒是直言不諱。”
齊惠濂淡淡道,也沒問緣由,只是繼續說道:
“你願寫來為我賀壽,我自會納下你的心意,但老夫已是年邁,再無心力教學生了,此事便揭過不談,繼續舉辦宴會吧。”
“棲霞,你跟我來。”
說罷,轉身回了屋裡。
聽到這話,眾人眼中滿是嘲諷。
這不是明晃晃的拒絕嗎!
看薛淮吃癟,他們也不再多說,而是三三兩兩湊在一桌談天說地起來。
而薛淮卻毫不在意。
頂著不少人的目光,走到了桌案前。
剛準備提筆,就發現身旁多了兩個人。
赫然是棲霞公主和修竹。
棲霞壓著聲音急切道:“你借修竹,就是為了借用我的身份來這場宴席?”
薛淮研磨下筆,同時點點頭:“我若是早知道他認得我父親,我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了。”
棲霞點點頭,又有些憂心問道:“那你有把握這首詩能讓他收你為徒嗎?”
“自然不能,但有機會總要勉力一試。”
薛淮淡淡道。
她知道薛淮的詩才很是平庸,生怕他寫一首不堪入目的詩讓齊惠濂生氣,反而弄巧成拙。
但畢竟薛淮已經打定主意,她也不可能勸薛淮放棄。
只好再擔憂地看一眼薛淮,去裡屋尋齊惠濂了。
而修竹則是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
“《龜雖壽》?”
......
宴席很快結束。
齊惠濂也已經送走了棲霞。
“這些賀禮便拿去廂房吧。”
他看也沒看一眼,只是垂下眼眸,隨意掃了一眼墨跡還未乾的紙張。
第一眼看下去,便皺了皺眉。
好爛的一手字。
而第二眼,卻讓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螣蛇乘霧,終為土灰”
齊惠濂不由自主跟著讀了出來。
這幾句雖然算不得什麼詩詞,卻是實打實寫進了他的心中。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了兩次朝代的更迭,有不少同伴或是政敵去世在途中,化為一抔黃土。
也因此,在察覺到自己已經年邁之後,才毅然決然不聞朝政,醉心於文學研究。
人之一生,到最後不都是這樣的結局嗎?
該闖該乾的,還是應當交給年輕人們去做。
薛淮小小年紀便能有此等感悟......
薛翰林這老東西真是有福氣啊。
腦海一瞬間閃過這些,他又接著讀下去。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觸動。
這兩句,簡直是徹底推翻了前兩句的悲愴基調。
壽命終有盡頭又如何?化作黃土又如何
千里馬哪怕老了,心裡還想要馳騁千里。
壯士到了晚年,仍舊熱血未涼。
這句是在......
嘲笑他?
他年輕時提筆安天下,只要他在朝中,絕無外族敢想今日的大戎朝一般以文道冒犯大虞。
如今他老了,心中的志向怎麼也跟著老去了?
看到此處,他的心中像是憋了一團火。
薛淮是要說他錯了嗎?
但一個國家興盛之責,不應當讓年輕人來擔嗎?
他繼續向下看去。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他沒再說話。
腦海中不斷閃現出自己的過往。
年輕時候揮斥方遒,後來看到一批又一批的朋友或老或死,年邁之後就沒了幹勁。
收了棲霞這個最為優秀的弟子後便順勢辭官,同時也不再收徒,專心培養棲霞。
就連詩文,都很少再作。
說到底,是沒了心氣。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他淡淡看完最後一句,又翻回頭去重新唸了起來。
這一次,眼中明顯更多了幾分神采。
他剛剛聽棲霞講述了兩國對對子之事,沒想到這大虞朝的勝利竟然是薛淮一人撐起來的。
這般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本就會讓他這樣的文化人心生漣漪。
在本就有些懷念自己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年歲的時候,又看到這首千方百計教他不服老的詩。
瞬間便性情了起來。
他揮手喊來一個下人:“把這字送到我書房,與我珍藏的那幾幅字畫擺在一起。”
下人已經許久未見齊惠濂這般見獵心喜,好奇問道:“可要為您準備筆墨,稍後謄抄一番?”
“不急,我要先出一趟門。”
齊惠濂揮揮手道。
“去哪兒?”
下人趕忙問道。
“備馬,去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