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師不利
兩日後,大殿中。
南宮墨一席八爪金蟒袍,昂首挺胸,立在使臣最前。
戎國雖自信能贏下這場比試,但也給予了大虞朝極大的重視。
按戎國服制,八爪金蟒袍為重臣官服。
南宮墨身著蟒袍,便是全權代使戎國皇帝權力,可見大戎國的重視程度。
在他身後,立著四名文士,都穿著華貴的長袍。
除去之前便在他身旁的禿頭文士,還有一個鷹鉤鼻高瘦文士、一名三角眼老嫗。
在他們身後,一名身著素雅儒袍,高挑瘦削,卻面色紅潤、仙風道骨之人落座席中,打量著四周的陳設和往來人群。
大虞也做好了準備。
大殿早已焚好了安神沉香,以求在場文士能靈臺清明,更輕易對出對子來。
殿前擺放著兩張紫檀木桌,用作比試。
旁邊侍立著兩名研磨的宮女。
在南宮墨等人的對面,大虞朝的文臣們身著官服,正襟危坐在最前方。
在他們身後是以許大學士為首的翰林學士,和這兩日精挑細選的各地進京的學士才子們,烏泱泱一片。
倒是從氣勢上壓倒了對面這零零星星的幾個人。
大虞皇帝高坐皇位,面無表情。
“陛下,既然人都到齊了,我等這場比試就開始吧。”
“若是順利的話,趕在你們大虞朝的天下詩會結束之前便也可以結束了。”
“只是,我怎麼沒看到大虞朝今科狀元和第一才女?此次比試事關他們二人,莫非他們也知道自己名不副實,未戰先怯了?”
南宮墨再不故意露怯,站起身輕笑道。
眼神冷冽倨傲,顯然是勝券在握。
“豎子敢爾!竟敢說如此大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不過是一個手下敗將,怎麼敢在我大虞文士面前狺狺狂吠?”
“廢話少說,出題吧!對付你們,還用不到他們兩人出手,有我們便足矣!”
大虞文士們紛紛出言討伐南宮墨。
但他只是扯扯嘴角,暗自冷笑一聲。
這群人什麼水平,他又不是不知道。
兩日前,他只是隨便拿出了大戎國一位文士的上聯,便將這些人全都難得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
不過是大虞皇帝走了狗屎運,機緣巧合對出了那副對子而已。
但這一次,他不僅喊上了另外兩位對聯造詣和禿頭文士一般的大戎國文士,還帶上了戎國的文學宗師坐鎮。
這次他們絕不可能輸。
他只是轉頭看向端坐皇位的大虞皇帝,等著他發話。
大虞皇帝瞬間壓力倍增。
抬起手製止了大虞文士們的議論,面上雲淡風輕掃視了一眼在場的諸多文士,心下卻是無比凝重。
這場比鬥可以說事關大虞的未來和國運。
大虞絕對不能輸!
“既然南宮使臣如此心急,那我們便閒話少敘,直接開始便是。”
“來者是客,這第一副上聯便由大戎國使臣來出題吧。”
大虞皇帝籌措了一下措辭,大度道。
南宮墨卻沒有出對,而是狂妄道:“不必,第一對還是你們先出,免得說我們欺負你們。”
“好狂妄的口氣!那我先來!”
一位文官拍案而起,走到桌案旁。
兩日的時間裡,大戎國自然是準備了許多。
但他們大虞文士也不是毫無準備的。
他這兩日集思廣益,冥思苦想,才想出這麼一副絕佳的上聯。
抬起筆,筆尖一落便寫下上聯:
畫上荷花和尚畫!
寫完,將筆往筆擱上一放,看向戎國使臣的眼神中盡是自信。
在旁研磨的侍女大聲念出:“王大人的上聯是,畫上荷花和尚畫!”
“好一個迴文聯!”
許姓大學士兩眼放光,瞬間便意識到了這副上聯的精妙。
這是一副迴文聯,即從前往後念與從後往前念出來是相同的讀音。
而且比之一般的迴文聯,這副上聯的前後半句還用了同音不同字的技法。
將難度和意境都推向了新的高度。
下聯不僅要和上聯在相同的位置用出同音不同字的技巧,還要保證意境的完整。
想要對出來便已是十分困難。
要對得工整更是難上加難!
大虞皇帝也稍稍放下了心。
看向戎國使者:“上聯已出,三炷香的時間裡能對出工整下聯便算勝出,否則大虞朝贏下此局。”
簡單重複了一下規則,他便讓大戎國使臣一側桌案旁的侍女點燃了檀香。
大戎國使臣群體裡,禿頭文士和鷹鉤鼻文士對視一眼,誰也沒站起身來。
見此情形,大虞朝眾人都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
看來這大戎文士也不過如此!
薛翰林心中也是大喜過望。
這群沒用的同事在關鍵時刻居然支稜起來了!
這場比試若是贏下,皇帝心中大喜,薛淮若是入贅成了,想必不會被太過為難!
但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當中時。
“冒昧打擾一下,在下雖然來了幾日,但還是不清楚這位樂不可支的將軍名諱,可否請將軍告知在下一番?”
一陣乾癟的聲音傳來。
赫然是禿頭文士在講話。
旋即是無數道視線投射到身上。
薛翰林這才瞬間反應過來,這個樂不可支的將軍指的正是自己。
他只當是自己高興得太過明顯,對不出對聯的禿頭文士這才惱羞成怒地質問自己的名字。
趕忙繃住臉上的笑意,冷聲道“姓薛,名翰林。”
禿頭文士陰惻惻一笑:“感謝將軍告知,在下的下聯便與將軍姓名有些牽扯,還請將軍多多包涵。”
說罷,走向桌臺,隨手拿起毛筆蘸了蘸筆尖,不假思索寫下了什麼。
待到他落下筆,落座回去後,侍女便趕忙念道:“大戎使臣對的下聯是,書臨漢帖翰林書!”
朝中一片死寂。
出上聯的王姓文臣更是瞪大了雙眼。
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該看禿頭文士還是該看薛翰林這個“靈感提供者”了。
他絞盡腦汁想出的上聯,竟然被如此簡單就對了出來。
畫上荷花和尚畫。
書臨漢帖翰林書。
下聯同樣是同音不同字的迴文聯,而且每個字都一一對應,就連意境也是分毫不差!
甚至還藉著對下聯的功夫,狠狠反擊了兩日前大虞皇帝說看到他的禿頭而對出下聯的譏諷。
薛翰林也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剛剛才做出的構想......
現在竟然都敗在了這個他討厭了一輩子的名字上!
大虞皇帝面色陰沉,心中卻有些心虛。
他哪裡看不出,這禿頭文士早就想出了下聯。
是心中一直沒嚥下之前被嘲笑禿頭的氣,這才先射箭後畫靶,給自己加了番戲,陰陽了薛翰林一番。
分明便是老叟戲頑童!
“不知這副下聯對的可能讓陛下滿意?這一局比試的結果如何,便還請陛下揭曉吧。”
南宮墨昂著頭問道。
他身後的幾位文士都是浸淫文壇數年的文壇泰斗,將各種迴文聯、拆字聯、部首聯都練得爛熟於心。
大虞朝臣出的這副對子是最簡單不過的迴文聯,讓戎國文士都懶得去對。
最後還是文學造詣最為一般的禿頭文士帶著幾分報復的心思,才主動起身對出了這個上聯。
“意境優美,對仗工整......這第一局是大戎使臣勝了!”
饒是沒有裁判,在這樣工整的下聯面前,大虞皇帝也生不出半分偏袒大虞朝文士的心思。
這樣只會招人恥笑。
“承讓!那這第二局的上聯便由我大戎國來出。”
南宮墨隨意拱了拱手,轉頭示意自己身後的三角眼老嫗去出題。
老嫗點了點頭,佝僂著身子走到臺前,繼續用剛剛禿頭文士蘸好墨汁的毛筆提筆寫下了上聯。
“大戎國的上聯是,十口心思,思君思國思社稷!”
侍女念道。
“這還不簡單嗎?我來!我對懷寄情牽,懷民懷世懷蒼生!”
一個文臣直接說道。
卻只聽到南宮墨一聲嗤笑:“十口心為思,陛下花費重金招來的才子,竟然連拆字聯都看不出來,就敢對對子了?”
被這麼一說,那名出頭文士才反應過來自己鬧了個大烏龍。
趕忙低著頭灰溜溜坐下,只想找個地方鑽進去。
而在南宮墨點破這副拆字聯的精妙後,大虞朝文士又陷入一陣沉默。
無人可對。
眾人枯坐席中,苦思冥想。
沒人注意到。
原本在大虞皇帝身旁的小黃門不動聲色走到側門旁,將一張紙條遞了出去。
一道黑色的身影朝著天下詩會奔跑而去。
今日的詩會明顯冷清了許多。
往日燈火輝煌的皇親貴胄家女子招親的臺子今日都空無一人。
顯然是跟著她們的家眷入宮參與兩國之間的比試了。
棲霞公主坐在之前那個窄小的招親臺後,翹首以盼。
遠遠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面色一喜。
“小姐!公子並不在朝堂上!大虞朝的第一個上聯很容易就被對出來了,現在戎國出的上聯大虞朝沒人能對出來,你快看一看你能不能對出來!”
修竹跑過來,一邊邏輯清晰地彙報棲霞公主交代她注意的事項,一邊遞過去一張紙條。
棲霞公主面色一沉。
一是因為大虞朝竟然這麼不爭氣,開局就連著落入兩次下風!
若是這副下聯也對不上,後續大虞朝便一局都不能再輸!
二則是因為修竹說薛淮不在朝堂之上。
雖然她早就猜到薛淮這樣低調的公子可能並不會去那樣的大場面,這才想著自己在這裡繼續等著他到來。
但是如今她並沒有看到薛淮的身影。
按下心中的不安,她緩緩開啟字條,只是看了一眼便順便心如死灰:“這副拆字聯實在出得太過巧妙,除了那位公子,大虞朝滿朝文武恐怕無一人能對出來了。”
聽到這話,修竹也頓時一陣失望,但旋即道:“小姐別擔心,我再去找找公子,我相信他肯定對小姐有意思,今日一定會再來找你的!”
說罷,修竹便跑出招親臺,在街上焦急找尋起來。
時間流逝。
修竹和棲霞公主心中最後的希望也隨之一點點沉了下去。
“公子,你到底在哪兒啊......”
招親臺裡。
棲霞公主心焦不已,喃喃道。
殿堂之中。
代表大虞朝思考時間的第一柱香,已燒完最後一截,悄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