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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逢何必曾相識

“噗嗤!”

饒是禿頭文士再有素養,此刻看到大虞皇帝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也沒繃住笑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南宮墨面帶譏笑,衝端坐上首的大虞皇帝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周遭的朝臣和大學士們全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陛下,被氣得失心瘋了?

在場誰不知道這皇帝是個半道出家的粗人?

這副讓滿朝文武都支支吾吾的對子,他怎麼可能對得出來?

如此挽尊,只會更丟大虞朝和他自己的臉面!

“既如此,那下臣便洗耳恭聽陛下的下聯了。”

南宮墨又拱了拱手,敷衍一句。

大虞皇帝冷冷一笑,沒再廢話:

“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藝,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

“朕對十寺九僧藏八卷軸,只遵七戒六道五律,卻惜無四三二徒,一籌莫展!”

此時此刻,滿朝無人。

他毫不猶豫便將這份“巧思”認了下來。

話音落下,大殿頓時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站在最前列的許姓大學士和朝臣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

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出了滿溢的震驚。

“好工整啊!”

許大學士情不自禁喃喃道。

他身後的大學士們也都趕忙出言附和起來。

他們這位陛下,當真把難倒了滿朝文武的對子給對出來了!

細細咀嚼一番,又恍然明悟。

這副下聯不僅工巧,而且意境相符,狠狠打了大戎文士的臉!

眾人順著大虞皇帝戲謔的眼光,齊刷刷看向大戎文士鋥光瓦亮的腦門,嘴角瘋狂揚起。

怪不得陛下說看到這位文士的第一眼就把下聯給想出來了。

這不正是最佳的提示嗎!

一時間,有的人便捶胸頓足起來。

戎國文士自然也聽得出下聯當中的譏罵。

但剛剛一直耀武揚威的他們此刻也沒法站起身指責大虞皇帝不講文德,對對子的時候夾藏私貨,人身攻擊。

哪怕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也只能咬牙受著大虞朝臣譏諷嘲弄的目光。

大虞朝臣瞬間揚眉吐氣。

他們陛下這一聯出來,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南宮墨和禿頭文士瞬間就蔫巴了。

薛翰林在一旁更是大喜過望。

雖然不知為何陛下忽然福至心靈把下聯給對出來了。

但在這天下詩會的節骨眼保住了大虞朝的面子,陛下就不會太過盛怒。

新科進士殿試就不會提前。

他們一家子就還有轉圜保命的餘地。

就是不知道......

他家那位逆子今日招親的結果怎麼樣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那首詩能不能吸引到招親的女子。

在大虞朝眾人各懷心事的沉默中,南宮墨則是面色驚疑不定。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被耍了。

若是按這大虞皇帝所說,他早就想出了下聯,卻一直藏著不說,不就是想看他們得意忘形後被狠狠打臉的模樣嗎?

簡直就是老叟戲頑童!

但轉念一想。

他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察言觀色,看著大虞皇帝和朝臣們的神態。

沒對出對子的這幾個時辰裡,大虞皇帝越來越焦急的面色不似作假。

思索片刻,南宮墨咬牙道:

“這下聯對得我二人心服口服。陛下才思泉湧,待我回去,便將陛下的下聯告知大戎國文士,讓他們好好學習一番。”

大虞皇帝沒看出南宮墨的異色。

只當是他們被這副下聯給震懾住了,不動聲色地長舒出一口氣。

他的這張老臉算是保住了。

清了一下嗓子,他又淡淡道:“以文會友罷了,大戎使者既是誠心學習,我大虞國人文底蘊深厚,自然也願教導你們一番。”

“既是教導,這輸贏便作個添頭,倒是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這番話聽得禿頭文士的麵皮抽了抽。

饒是他這樣沒臉沒皮活到老的,也沒有堂而皇之在如此之多的人的面前說這番話的勇氣。

但南宮墨眼中卻閃過一絲陰狠。

他剛剛假意奉承,為的就是捧得大虞皇帝找不著北。

他趕忙拱手:“大虞朝國力雄厚,又親睦鄰邦,實在是我國楷模!既然大虞文士勞神費力教習我等,我大戎國也不可白受。”

大虞朝人側目看去,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南宮墨則是昂首挺胸,絲毫不懼:

“大虞天下詩會還有兩日,我大戎國想與大虞在兩日後以對聯作賭。”

“若大虞朝當真能夠教習我等,大戎國願獻金十萬兩,美女萬人,文士千名!”

禿頭文士陰鷙一笑,接著他的話說道:

“若是大虞朝輸了,大戎只需大虞派兩個人隨我大戎使團北上為使,讓我大戎朝認真教習,此外不再舉辦天下詩會,以彰兩國文化交好!”

“哪兩個人?”

皇帝哪裡不知他的心思,乾脆問道。

“大虞朝新科狀元薛淮和大虞朝第一才女棲霞公主!”

“若是大戎得勝,那就代表他們二人會在大戎國得到更好的教學,陛下也不想看著自己國家的才子才女在文道凋敝的大虞蹉跎一生吧?”

薛翰林原本已經鬆下來的肩膀猛地繃緊。

大虞皇帝一直端著的臉色瞬間變了。

薛淮買狀元的局是他授意禮部侍郎去做的,把他交給大戎倒是無妨。

但......

“棲霞?”他聲音陰沉,“南宮使臣,狀元入戎,朕尚可當作兩國文教往來。但棲霞公主是朕親封的才女,是大虞文壇的臉面,你莫不是想挑起兩國爭端?”

南宮墨不慌不忙:“陛下言重了。正因為棲霞公主是大虞第一才女,我大戎才想請她去學習貫通。若大虞連這點氣度都沒有,那方才說的‘教導’二字,怕是也有些虛。”

這一句話便把大虞皇帝架在了高位,讓他無法出言拒絕。

朝臣也瞬間一片譁然。

這賭注不可謂不大!

屆時若輸,天下詩會不可舉辦,所謂中原正統的根基也將受到動搖。

屆時通讀文學之人將會對大戎趨之若鶩。

大虞將逐漸成為文化荒漠。

這是一場押上國家未來文脈和尊嚴的比拼!

“南宮墨!你莫要欺人太甚!”

“陛下......萬萬不可啊陛下”

有的朝臣眼見皇帝陛下在猶豫,趕忙想要出言勸誡。

卻見大虞皇帝輕輕抬起左手,待到議論聲平息,淡淡說道:

“既然大戎有此雅興,我大虞朝自然沒有不奉陪的道理。”

“兩日後,大虞朝履行約定,與天下詩會共襄盛舉!”

朝臣們瞬間炸鍋:“不可啊陛下!”

而被幾次三番挑釁,以薛翰林為首的在場幾位武將已是有些不堪受辱,頻頻看向大虞皇帝。

只要一聲令下,他們便動手砍了這狗屁使者。

大虞皇帝只得佯裝看不見。

他心裡清楚得很。

若是當真斬了來使,丟了臉面事小。

惹了眾怒,被周邊各國合兵猛攻,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割地賠款,淪為各國附庸。

若是這些國家胃口再大一些,大虞將會直接湮滅!

這可比接下賭約的後果要嚴重得多!

而且,棲霞本身才思敏捷,今日也破了戎國上聯。

此局也未必不可解!

而南宮墨眼見目的達成,帶著禿頭文士便拱手告退。

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的薛翰林也滿目怒火。

原本機緣巧合贏下這局,大虞皇帝心情不錯,說不準就會放薛淮一條生路。

但此刻,他們竟然提出讓薛淮去做質子!

若是入贅成了,還能借口他已不是薛家之人,讓戎國使臣挑選別人。

可若是沒成,去則成為他們的奴隸,不去則薛家全家都要死!

而此刻。

還不知自己已成為了賭注的薛淮滿意地擦了擦嘴。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酒樓,飯菜就是可口。

“公子方才那副下聯,是早就想好的,還是現對的?”

看薛淮吃得滿意,棲霞公主的話馬上切了進來。

“現想的。”薛淮隨口道。

棲霞公主執筷的手頓了一下。

雖然早有猜想,但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滿朝文武都對不出的對子,他以急智便能現想出來?

她壓下心頭震動,又笑著指了指窗外燈市上一副招親臺子掛出的上聯:

“那公子再幫我看看這副——‘青山不墨千秋畫’,這家人掛了三天了,但對出來的都差點意思。”

薛淮只是掃了一眼便道:

“綠水無弦萬古琴。”

棲霞公主愣在當場。

這副上聯是工部侍郎陳家的千金掛出來的。

雖沒有太多技法,但山水意境濃重。

在喧鬧酒樓一瞬便能對出同樣意境豐沛的下聯,當真是才思敏捷!

“公子大才。”棲霞公主認真道,“還未請教公子名姓?”

薛淮卻是擺了擺手:“姑娘,你我二人都是被逼無奈才出來相親,就不必互相知曉名姓了,日後有緣自會再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啊!”

留下一句感慨,薛淮轉身告退。

棲霞公主面色一變。

怔怔看著薛淮的背影,竟從中品出一絲落寞。

一絲懷才不遇,只能被逼相親的苦楚!

轉瞬又悲從中來。

要不是那些人賣官鬻爵,說不準這位公子就是今年的新科進士了!

她瞬間與薛淮有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正想要展開紙筆記下這句詩,就看到薛淮落下一張字條。

開啟一看,便看到那首俗套的求偶詩。

先是一愣,隨後會心一笑。

這位公子......

雖然對聯極為優秀,但作詩的水準很一般啊!

倒也難怪在大虞文壇一直聲名不顯了。

她剛收起紙條,一身勁裝的修竹就急忙跑了回來:

“公主!大事不好了!”

“都說了在外面要叫我小姐......到底什麼事慌慌張張的?公子對出的下聯如此工整,這局定然是大虞得勝,沒什麼可擔心的。”

棲霞公主一邊合上紙條,一邊問道。

“小姐......陛下剛剛答應了戎國使者的賭約,如果大虞朝輸了,就要停辦天下詩會,再將新科狀元薛淮與你交與他們為質!”

修竹一個著急,大聲說道。

棲霞公主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你跟我去找陛下,我要問清楚!”

與此同時。

還未走遠的薛淮腳步頓了頓。

街市嘈雜,修竹最後那幾句話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只隱約聽見“新科狀元”“送去大戎”幾個字。

難道這皇帝老兒打算連牌都不驗,直接把他發配蠻夷之國了?

那樣即便他再滿腹文采,也再不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了。

強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安。

薛淮裹了裹衣裳,快步朝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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