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仗打桂嬤嬤
她下意識又看了蕭承璟一眼。
蕭承璟恰在此時直起身，低聲吩咐宮人更換太后額上的冷帕。
神情專注，動作妥帖，看不出半分異樣。
只有皇后知道，他並非不在意。
他是不敢在意。
此時誰替桂嬤嬤多說一句，都有可能被沈清晏抓住破綻。
可桂嬤嬤知道得太多了。
一旦她承受不住刑罰，供出不該說的東西……
皇后心中發寒，第一次生出事態脫離掌控的不安。
偏殿很快傳來刑杖落下的聲音。
“啪！”
沉重，清晰。
桂嬤嬤的慘叫隔著數重宮門傳入殿中，令不少人臉色微變。
行刑之人沒有手下留情。太后中毒，皇帝震怒，他們若問不出結果，最後擔責的便是自己。
起初，桂嬤嬤還聲嘶力竭地喊冤。
“不是我！”
“老奴沒有下毒！”
“老奴不知道什麼解藥……”
數十杖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斷斷續續的呻吟。
可無論掌刑之人如何逼問，她始終死死咬住一句話——她沒有下毒，也不知道幕後之人是誰。
青黛緊張的手心冒汗。
【還不招，這老虔婆嘴巴怎麼那麼硬。】
【也不知道，她究竟為了什麼背叛太后。】
大殿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言氏坐立難安，不斷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卻異常平靜。
桂嬤嬤既敢在御前當眾攀咬她，便不可能毫無準備。普通刑罰或許能讓她受苦，卻未必能撬開她的嘴。
更何況，真正令桂嬤嬤不敢開口的，恐怕並不是忠心。
沈清晏緩緩抬眸，視線越過眾人，落在兄長沈辭身上。
沈辭一直站在武將末席。兄妹二人目光相觸，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便注意到沈清晏的手指在袖口輕點了兩下。
那是他們提前約定好的默契。
沈清晏的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殿外，又落在桂嬤嬤先前跪過的地方。
沈辭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早在入宮前，五妹就讓他將太后身邊的人，查了個底朝天，特別是桂嬤嬤。
桂嬤嬤扛住刑罰，不代表她沒有弱點。
她年少入宮，一生未嫁，名下雖無親生子女，卻有個孃家侄子。
桂嬤嬤明面上與宮外來往不多，實際上卻極疼愛那個侄子的長孫。去年侄孫家中添了長孫，她還託人送出過一隻特意打造的長命金鎖。
此事極為隱秘。
沈辭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那間打製金鎖的鋪子恰好屬於沈家舊部。今夜之前，他早已命親隨去查桂嬤嬤宮外的關係，方才暗衛才將訊息悄悄遞進來。
沈辭垂下眼簾，藉著眾人注意太后病情之際，無聲退出大殿。
一開始他入宮就存在感很低，沒有注意到他。
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沈清晏身上，所以沈辭離開的悄無聲息。
偏殿外戒備森嚴。
沈辭報上身份，又稱奉六皇子之命旁聽審訊。守門禁軍知道他是沈家長公子，方才更見過眾武將一同為沈家出頭，自然不敢輕易阻攔。
刑房內血腥氣濃重。
桂嬤嬤被綁在刑凳上，背後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她花白的頭髮黏在臉側，額上的傷口仍在流血，整個人彷彿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掌刑太監揚起刑杖，厲聲喝問：“毒究竟是誰讓你下的？解藥在何處？”
“我……沒有……”
桂嬤嬤嘴裡不斷湧出血沫，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再打！”
刑杖正要落下，沈辭忽然開口。
“且慢。”
掌刑太監回頭，神色有些遲疑。
“沈公子，這是陛下的旨意……”
“我沒說不審。”
沈辭走進刑房，掃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桂嬤嬤。
“只是她年紀大了，再打下去，未必能撐過下一輪。你們先出去，我有幾句話問她。”
掌刑太監面露難色。
沈辭聲音微冷。
“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擔。還是說，你們想現在便進去請示陛下，讓滿殿的人都知道，審了這麼久，你們依舊什麼都沒問出來？”
幾人對視一眼，到底不敢得罪沈家。
“那沈公子快些。”
刑房的門被關上。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桂嬤嬤沉重破碎的喘息。
沈辭走到她面前，卻沒有立刻詢問下毒之事。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繡著福壽紋的舊荷包，慢條斯理地解開繫帶。
桂嬤嬤原本閉著眼。
直到一抹暗淡的金光映入眼簾，她才勉強掀開眼皮。
荷包裡放著一枚嬰兒巴掌大的長命金鎖。
鎖面刻著祥雲瑞獸，邊緣墜著三隻小巧金鈴。金鎖做工不算頂好，樣式卻是桂嬤嬤親手挑的。背面還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安兒。
那是她重孫的小名。
桂嬤嬤瞳孔緊縮，整張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絕不可能認錯。
金鎖是她託人拿去宮外打的。就連背後的“安兒”二字，也是她親自寫在紙上，讓金鋪師傅照著刻下去的。
可它怎麼會在沈辭手中？
更讓她肝膽俱裂的是，那金鎖的金鈴與鎖釦上，沾著幾道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血跡。
鮮血順著細密的花紋凝固，刺目得令人心驚。
“嗚……”
桂嬤嬤猛地掙扎起來，刑凳隨之劇烈晃動。
“安……安兒……”
她的嘴被打破了，牙齒也鬆了兩顆，說出的話含混不清。她卻顧不得疼，只死死盯著那枚金鎖，眼中終於流露出真正的恐懼。
先前刑杖加身，她都沒有這樣慌亂。
她不怕死。
可她怕那孩子出事。
那孩子像極了她已故兄長，看見那孩子，她彷彿看見了她的大哥。
這些年，她一直都在為了大哥的死，而感到惋惜。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靈魂支柱，她怎能允許那孩子出事！
“他……他們……”
桂嬤嬤拼命抬起頭，鮮血從嘴角不斷淌下。
她想問孩子在哪裡，想問那血是誰的，更想知道沈家對她的家人做了什麼。可她傷得太重，所有質問到了嘴邊，只剩含混不清的嗚咽。
沈辭俯視著她，並未因她的恐慌露出半分得意。
他取出帕子，將金鎖上的血跡輕輕擦了一下，隨後重新放回荷包。
“別誤會。”
沈辭語氣平靜。
“這血不是孩子的。”
桂嬤嬤一怔。
沈辭將荷包繫緊，收回袖中。
“今夜有人闖進你侄孫家中，殺了兩個護院，又在井水中投了毒。他們一家若不是被沈家的人及時帶走，此刻已經沒有活口。”
桂嬤嬤的呼吸陡然停住。
沈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有人要殺他們。”
“是我們沈家救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