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心疾驟發之象
桂嬤嬤捂著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殿下，老奴沒有攀咬！那涼茶是太醫院開給太后的養身方，太后喝了多年，從未出過差錯。偏偏今日沈姑娘打翻了茶，太后便吐血昏厥，世上哪有這樣的巧合？”
“你還敢說！”蕭雲湛抬腳欲再踹，卻被蕭承璟攔住。
“六弟，住手。”蕭承璟眉眼冷凝，聲音鎮定：“桂嬤嬤有沒有胡亂攀咬，待太醫診過脈自然會有結論。眼下皇祖母安危要緊……”
蕭雲湛胸膛起伏，狠狠甩開了蕭承璟。
皇帝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他站在御階前，目光先落在昏迷不醒的太后身上，又緩緩移向沈清晏。
那雙眼睛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卻壓得滿殿之人不敢喘息。
“傳太醫。”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風雨欲來的冷意。
“封鎖大殿。今日在宴席上當值的宮人，一個都不許離開。”
禁軍頃刻湧入殿中。
厚重宮門轟然合攏，所有出口盡數被封死。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宮宴，轉眼便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皇帝環顧四周，眸底寒意寸寸凝結。
“查太后今日所有入口之物。杯盞碗碟，香爐衣物，一樣都不許遺漏。”
“離席之人也全部帶回來。”
謝櫻瑤先前以更衣為由離席，宸貴妃也因身體不適回偏殿歇息。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兩人便在禁軍護送下重新回到大殿。
謝櫻瑤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見太后唇邊的血跡，她眼裡滿是驚愕。
宸貴妃卻只停頓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
“太后怎麼了？”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太后突然吐血，至今昏迷……”
宸貴妃神情微沉。
數名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太醫院院使孫太醫。
他連額上的汗都來不及擦，便跪在太后身邊診脈。
孫太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換了太后另一隻手，又翻看她的眼瞼，隨後取出銀針，刺入太后幾處穴位。銀針拔出時，針尖並未變色。
桂嬤嬤見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沒有毒！太后定然不是中毒！”
她含淚指向沈清晏。
“陛下，太后就是因為沒有服用養身茶，舊疾才會發作。那盞茶是沈姑娘親手打翻的，滿殿之人皆可作證！”
孫太醫動作一頓，額角冷汗涔涔，卻不敢附和。
皇帝的耐心已然耗盡。
“太后究竟如何？”
孫太醫跪伏在地，嘴唇發白。
“啟稟陛下，太后娘娘脈象散亂，心脈衰弱，氣血逆行，確有……確有心疾驟發之象。”
桂嬤嬤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陛下，奴婢沒有說謊！那養身茶正是用來調理太后心脈的。沈姑娘執意打翻，才害得娘娘——”
“臣女從未聽說過，一日不喝養身茶，便會當場嘔血昏厥。”沈清晏冷聲截斷了她。
桂嬤嬤神情一僵。
沈清晏將太后交給言氏照看，緩緩站起身。
“孫太醫只說脈象類似心疾，卻沒有說，太后當真患有心疾。桂嬤嬤為何這樣急著定論？”
“奴婢伺候太后多年，自然比你清楚娘娘的身體！”
“既然如此，你應當先擔憂太后安危，而不是在太醫尚未診斷之前，便一口咬定是我打翻涼茶所致。”
沈清晏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還是說，你早就知道太后今日一定會出事，也早已想好了該將罪名推到誰身上？”
“你胡說！”桂嬤嬤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陛下，沈姑娘這是反咬老奴！老奴對太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是不是反咬，驗過便知。”沈清晏自袖中取出那方沾過涼茶的帕子，雙手呈上。
“陛下，臣女打翻茶盞時，留了一點茶湯。請太醫驗看。”
桂嬤嬤的瞳孔一縮，顯然沒有想到沈清晏會留這麼一手。
孫太醫接過帕子，先是聞了聞，又用銀針試探，仍舊沒有異樣。
他剛要搖頭，沈清晏忽然道：“纏魂散驗不出銀毒，用赤藤汁。”
孫太醫猛然抬頭。
“沈姑娘怎知纏魂散？”
“臣女只是懷疑。”沈清晏看向昏迷的太后。
“太后近日失眠心悸，手足發冷，毒發時胸口絞痛，氣血逆行，與纏魂散積毒之症極為相似。此毒不屬砒霜鴆毒之列，銀針自然驗不出來。”
“孫太醫——”皇帝目光沉沉，“照她說的驗。”
孫太醫不敢遲疑，立刻命藥童從藥箱中取出赤藤汁。淡紅汁液滴落在帕子上，起初並無變化。
桂嬤嬤緊繃的肩膀剛要放鬆，帕子上的茶漬忽然一點點轉為幽藍。
孫太醫的手一抖，藥瓶險些摔落在地。
滿殿譁然。
桂嬤嬤面無人色。
皇帝緩緩轉頭看向她，那雙眼中已沒有半分溫度。
“這就是你口中的養身茶？”
桂嬤嬤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不……不可能……”
“太后喝了多年，從未出過差錯？”沈清晏逼近一步，“‘纏魂散’本就不會立刻要人性命。每日服用少量，積年累月，才會掏空心脈。所謂一日不喝便渾身不適，不過是毒性入骨後產生的依賴。”
“你不是在給太后養身。”
“你是在一日一日，要她的命。”
桂嬤嬤猛地搖頭：“老奴沒有！茶是小廚房煎的，藥材也是內藥房送來的，老奴只是奉命端茶！”
“奉誰的命？”皇帝寒聲問道。
桂嬤嬤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眾人以為真相即將揭開時，孫太醫忽然跪著上前。
“陛下，尚有一事不對。”
皇帝垂眸：“說。”
“纏魂散雖會損傷心脈，可太后今日並未飲下毒茶。若無藥引，毒性不該在此時驟然發作。”
殿中剛剛鬆動的氣氛再次凝固。
皇后神色微變：“你的意思是，除了涼茶，殿內還有別的東西催發了太后體內的毒？”
“正是。”
孫太醫話音剛落，青黛驚恐的心聲再次響起。
【藥引不在茶裡！】
【那會是在哪裡？事情變得撲朔迷離了，可我怎麼覺得，有些不安呢。好像……哪裡出了岔子。】
沈清晏驀然看向太后的唇。
她想到了，自從入宮，時刻都在關注太后的情況。
她記得，那杯涼茶，太后從始至終都沒沾口，唯一沾口接觸的是——口脂。
太后今日本沒有什麼血色。
入宴之前，為了不讓旁人看出憔悴，她曾見桂嬤嬤親手為太后補過胭脂。
涼茶是藥引，胭脂也是引！
無論她打不打翻那盞茶，太后今日都會毒發。
而她攔茶的舉動，反倒成了對方用來指控她的鐵證。
沈清晏心底寒意驟生。
這不是臨時起意。
有人算準了太后會在宮宴上毒發，也算準了她發現涼茶有異之後，一定會出手阻攔。
從她踏入慈寧宮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走進了對方設好的局中。
沈清晏的脊背冒出冷汗，她猛然抬頭看向蕭承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