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渾身都是血
沈清晏死死撐著長刀,手臂因脫力而劇烈顫抖,唇角卻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現在認輸,豈不是太早?”
話音落下,她猛地鬆手。
殺手猝不及防,長刀順勢下落。沈清晏側頭避開致命一擊,鋒刃擦過她的耳側,削斷一縷長髮。
她趁機撲近,撞進對方懷中,拔下發間那支磨得尖利的銀簪,毫不猶豫地刺進他的頸側。
溫熱的鮮血濺了她滿臉。
那人捂住脖頸,轟然倒地。
沈清晏奪回長刀,再次站起身。
還有七個。
雨終於落了下來。
最初只是零星幾滴,很快便成了傾盆之勢。冰冷雨水沖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血色卻越積越濃,順著地面的縫隙蜿蜒流淌。
沈清晏渾身溼透,肩背上的傷口被雨水一浸,疼得幾乎麻木。
她記不清自己身上又捱了多少刀。
手臂、腰側、後背,到處都是傷。
體力隨著鮮血一點點流失,視野也開始變得模糊。面前的人影時而清晰,時而重疊,就連手裡的刀都重逾千斤。
可她始終沒有放下兵刃。
殺手攻得越急,她便反擊得越狠。
一人揮刀刺來,她不閃不避,任由刀鋒劃過肋下,拼著再添一道傷,也要一刀砍斷對方持刀的手臂。
另一人從背後偷襲,她便藉著牆壁發力,凌空回身,將短刀擲入那人的胸口。
他們要她的命,她便讓他們拿命來換。
巷中殺聲不斷。
時間漸漸流逝,原以為這場截殺,會很快結束,可是……半個時辰過去,最初的十名殺手已經倒下六人。
剩下四人雖仍將沈清晏團團圍住,眼中卻再沒有先前的輕視。
他們看著面前那個滿身是血的女子,第一次生出了忌憚。
沈清晏早已成了一個血人。
她的衣裳被利刃割得破碎不堪,鮮血從袖口、指尖不斷滴落。溼透的長髮貼在蒼白臉頰上,唯獨那雙眼睛仍亮得驚人,像是風雪中怎麼也撲不滅的火。
為首的殺手臉色陰沉。
十名死士,圍殺一名女子,竟然耗了半個時辰,還折損過半。
若再拖下去,一旦京中巡防營趕到,他們便再無機會。
“她已經撐不住了。”他握緊刀柄,沉聲下令,“殺了她!”
四人再度合圍。
沈清晏用刀撐著地面,勉強沒有倒下。
她的確撐不住了。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撕裂般的疼。握刀的五指早已僵硬,耳邊的雨聲忽遠忽近,連敵人的腳步都快要分辨不清。
可她不能死。
父母家人都在等她回府。
大哥還在北疆鎮守,二哥剛剛脫離險境,三姐還懷著孕,四姐還沒嫁人,沈家的危機還沒解除,帝王依舊忌憚,那把長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將沈家人都砍得碎屍萬段。
她不能死。
將軍府更不能重蹈覆撤,蕭承璟還沒得到應有的結局。
她不能讓長公主如願,不能讓她的死,成為刺向沈家的刀刃。
她若死在這裡,沈家便會再次成為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不能死。
絕不能死!
沈清晏顫抖著抬起刀,滿是血汙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來。”
只一個字,便讓對面的四名殺手心頭一凜。
為首之人惱羞成怒,提刀衝來。
沈清晏強撐著迎上去。刀刃相撞的一瞬,她手腕一麻,手中長刀終於脫手飛出,哐噹一聲落在遠處。
殺手一腳踹在她的傷處。
沈清晏重重撞上牆壁,喉間湧起腥甜,鮮血順著唇角流下。
她跪倒在地,試了兩次,卻沒能重新站起來。
為首之人緩步走近,刀尖在溼冷的青石上拖出刺耳聲響。
“能撐到現在,你已經很了不起了,不愧是沈家人……”
他抬起刀,指向沈清晏的心口。
“可惜,該到此為止了。”
沈清晏靠著牆,眼前陣陣發黑。
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四肢沉重得不聽使喚,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榨乾。她知道自己避不開這一刀。
可即便如此,她仍摸索著抓起身旁一塊鋒利的碎瓦,攥在掌心。
只要對方靠近,她就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哪怕是死,她也要再拖一個人下去,這樣青黛也能多了一線生機。
長刀破雨而來。
沈清晏盯著刀鋒,握緊碎瓦,眼底沒有屈服,只有拼死一搏的決絕。
青黛的嗚咽哭聲,霹靂傳來。
【嗚嗚,不行,沈清晏不能死。】
【我要和這雜碎拼了。】
【死了就是眼睛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十八年後,老孃照樣還是好漢一條!】
沈清晏猛然看向青黛,衝她搖頭。
不,不要!
青黛掀開木桶,淚流滿面,抄起旁邊的木棍,就朝著殺手的脊背砸去……砰的一聲,殺手被砸的腳步踉蹌,那原本刺向沈清晏心口的刀劍,錯開了半寸。
他齜牙裂目的扭頭看向青黛,眼底滿是陰鷙。
“找死——”
他舉起手中的胳膊,便砍向青黛。
青黛人都傻了,躲都不知道躲開……沈清晏的腦子嗡的一聲,動作快過所有思緒,她咬牙躍起,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撲了過去,將青黛抱在懷裡,擋下了那把砍下來的刀。
誰知,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
沈清晏只聽嗖的一聲響,一支羽箭撕裂雨幕。
“咻——”
箭矢精準貫穿殺手持刀的手腕。
一聲慘叫響徹長巷,長刀應聲墜地。
緊接著,數支利箭破空而至,逼得其餘三名殺手連連後退。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滿巷雨水。數十名玄甲親衛從巷口疾馳而來,轉眼便將整條巷子封得水洩不通。
最前方那匹黑色駿馬上,蕭雲湛一襲玄衣,眉眼冷厲,周身殺意幾乎壓過漫天風雨。
他一眼便看見了牆下的沈清晏。
看見她渾身染血,奄奄一息,趴在青黛的身上……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翻身下馬,甚至沒有等馬停穩,便大步朝她衝去。
“清清。”
“一個不留。”他的聲音冷得駭人:“全都拿下。膽敢反抗者,殺無赦!”
玄甲親衛蜂擁而上,瞬間與剩餘殺手戰作一團。
沈清晏聽見熟悉的聲音,緊繃了半個時辰的心神終於鬆動了一瞬。
她鬆開青黛,撐著最後一絲理智,檢視青黛身上的傷:“沒事吧?”
青黛眼裡的淚與雨水混在一起,她哭的嗓子都啞了。
“嗚嗚……姑娘,我沒事……”
“可姑娘你……你渾身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