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毒殺周鵬
這一聲不再是臣子對皇子的懇求,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長輩,在向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求生。
“你替我安排一具屍體,對外只說我傷重而亡。待風聲過去,再送我離開大越。”
“我可以隱姓埋名,這輩子都不回來。”
“我不會成為你的威脅,更不會擋你的路。”
“承璟,你救救舅父,給我一條生路可好?”
密室內久久無聲。
蕭承璟眼淚不斷落下,胸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許久,他才反手握住周鵬。
“好。”
周鵬有些不確定的看著他:“真的能嗎?”
蕭承璟含淚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舅父為我做了那麼多,我怎會看著舅父去死?你放心,我會安排妥當,不會讓你受苦的。”
周鵬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他紅著眼,重重拍了拍蕭承璟的手背。
“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
“這次周家雖然覆滅了,可我相信,只要你不倒,我們周家就還有未來。”
蕭承璟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舅父放心,總有一日,我一定會讓周家榮耀無比,顯赫風光的。”
他說著,替周鵬斟了一杯酒。
“這是府中珍藏的藥酒,可以鎮痛。舅父先喝一些,等天亮後,我便安排人將您送出城。”
周鵬沒有懷疑,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辛辣酒液入喉,起初只覺灼熱。
還沒緩過神,不過數息,一股劇痛便猛地從腹中炸開。
“呃——”
酒盞脫手落地,摔得粉碎。
周鵬驟然弓起身子,一口黑血噴在石磚上。他死死捂住腹部,五臟六腑像被無數把鈍刀同時攪動,疼得連呼吸都變成折磨。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蕭承璟。
“你……”
蕭承璟坐在原處,緩緩的抬頭看向周鵬。
他臉色慘白,淚水不自覺的從眼角滑落。
“對不起。”
周鵬瞳孔顫動,喉間不斷湧出鮮血。
這一刻,他看清楚了蕭承璟的面容,他雖然滿眼都是淚,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的溫度。
冰冷,酷寒!
冷血,無情!
周鵬眼底滿是駭然,竭力忍著疼,一字一頓問:“為……為什麼……”
“我沒有別的路,假死也不可以嗎?”
蕭承璟嗚咽著,雙手抹了把眼淚。
他扶住了周鵬疼到顫抖,再也坐不住的身體。
“舅父,你知道得太多了。只要你活著,我就永遠無法安心。”
“你說你會替我頂罪,可大理寺有的是手段。你熬得過一日,熬不過十日。即便你當真什麼都不說,父皇也會查,沈家也會查。”
“我賭不起。”
“至於假死……這滿京都遍佈各方眼線,我如今在甕中,一舉一動都受人監督關注。我稍有異常,他們就會抓住把柄,將我置於死地。”
“舅父,我不敢再行差踏錯半步。”
特別是父皇,已經明確給了他提示。
周鵬不能活著,必須死。
唯有這樣,他才能全身而退!
周鵬踉蹌著朝他爬去,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蕭……蕭承璟……這些年,我可有哪裡對不起你?你母妃不在了,我傾盡周家一切保護你,我……我把能給的,全都給了你。”
“我……我心甘情願幫你頂罪……可……可是,我不想死啊。我就想活著,唯有活著……才能有機會看到,你未來登……登上皇位的一天啊。”
“你……你為什麼這樣狠……狠心?”
蕭承璟沒有躲。
他任由周鵬抓住自己的衣襬,哭得幾乎失聲。
“舅父,是我對不起你。”
“你放心,你死之後,周家不會受牽連,我會保住他們,也會給你風光大葬。”
周鵬死死盯著他,眼中的震驚漸漸變成怨 恨,最後又歸於無盡的悲涼。
他這一生機關算盡,手染鮮血,以為自己是在替至親鋪路。
到頭來,真正要他命的,偏偏是他拼盡一切扶持的人。
毒性迅速腐蝕臟腑。
周鵬的手指一點點失去力氣,最終從蕭承璟的衣襬上滑落。
“我……我好像錯……錯了……”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不可聞,誰都不知道,他說錯了,到底錯在了哪裡。
錯在不該傾盡一切,扶持蕭承璟。
還是錯在不該,一直都相信他,拿他當骨血至親,以命相抵?
周鵬伏在冰冷的石磚上,身體抽搐數下,再無聲息。
密室裡只剩蕭承璟壓抑的哭聲。
他緩緩跪下,將周鵬已經僵硬的手握進掌心,眼淚一滴滴砸在那隻染血的手上。
“舅父,對不起……”
他反覆說著同一句話,彷彿只要說得足夠多,便能減輕半分罪孽。
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喚人取解藥。
也沒有後悔過那杯毒酒。
石門緊閉,燈火幽暗。
蕭承璟就這樣守在一旁,淚流滿面地看著周鵬嚥下最後一口氣。親自毒殺了骨血至親,這種痛,是史上最最殘忍,最嚴酷的刑罰。
他顫抖著手,幫周鵬擦拭著嘴角溢位的黑血,心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恨意。
這一切,都是沈家造成的。
他蕭承璟,從今天開始,與沈家不同戴天。沈家不倒,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定要將沈家,沈從山、沈清晏他們給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舅父,你安息吧。我一定不會讓你白死的……”
暗室隔壁另一條隱蔽的通道陰影裡,沈清晏與蕭雲湛屏息而立,兩人藏得極隱蔽,隔著一堵夾牆,裡面的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
周鵬的喘息、哀求,還有蕭承璟一聲聲壓抑的哭訴,悉數落入耳中。
隨著周鵬的氣息全無,暗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蕭雲湛的手指緊緊攥住袖口,指節泛白。
他親眼看著蕭承璟如何將毒酒遞到周鵬手中,也親耳聽見他承認,周鵬知道得太多,便註定不能活。
那是從小護著他、扶持他的親舅父。
可蕭承璟連眉頭都沒有真正皺過一下。
他會哭,會懺悔,會說對不起,卻不會因此放過周鵬。
彷彿眼淚只是他留給死人的體面,而不是動搖自己決心的緣由。
沈清晏側目看他。
少年皇子臉色蒼白,眼底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離開暗室所在的院落,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然退入夜色。直到出了四皇子府,蕭雲湛才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他怎麼能這樣?”
夜風掠過,吹散了他聲音裡的顫意。
沈清晏沒有立即回答,蕭承璟的無情與冷血,她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這樣的人,彷彿沒有軟肋。
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蕭雲湛望著四皇子府緊閉的院門,眸光晦暗。
“那是他的舅父,是從小將他養大的人。周鵬甚至願意替他認下所有罪名,只求留一條性命。可他……他明明哭得那麼難過,卻還能眼睜睜看著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