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負傷闖皇子府
可他們低估了周鵬。
周鵬在邊關廝殺多年，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黑衣人破門的剎那，他已用藏在發冠中的薄刃割開繩索，抓起身旁的木凳砸向來人。
木凳四分五裂。
他趁亂撞破窗戶，肩背捱了一刀，仍咬牙衝進雨幕。
驛站內火光四起，喊殺聲與慘叫聲交織。周鵬渾身是血，藉著夜色翻過後牆，奪了一匹拴在林邊的馬，拼命向京城方向逃去。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沿荒僻小徑疾馳。
身後追兵如影隨形。
周鵬伏在馬背上，肩頭鮮血不斷湧出，心底卻比傷口更冷。
他自問行蹤隱秘，押送路線也是臨時更改。能準確找到驛站，又敢在天子腳下截殺朝廷要犯的人，屈指可數。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鎮北將軍府。
沈家被彈劾通敵賣國，後來證據被翻供，所有矛頭都指向他。沈家自然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他們害怕回京審問，還不知會牽扯出多少變數。
沈家想永絕後患，在入京前殺了他，反倒最為穩妥。
這個念頭一起，周鵬再無半分遲疑。
他不能去官府，也不能相信押送他的官差。
放眼京城，唯一能庇護他的，只有蕭承璟。
天將破曉時，周鵬終於甩開追兵。
他棄馬改走水渠，從四皇子府西側的角門翻了進去。落地時，他腿上一軟，險些栽倒。
巡夜護衛很快發現了他。
“什麼人！”
長刀出鞘，寒光迫面。
周鵬抬起滿是血汙的臉，從懷中摸出一塊舊玉佩。
“帶我去見四殿下。”
護衛看清玉佩，臉色驟變。
那是蕭承璟生母留下的舊物，世間僅此一塊。
半刻鐘後，訊息送到內院。
蕭承璟披衣而起，聽完侍衛稟報，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
“你說誰？”
“周副將。”
蕭承璟瞳孔驟縮。
他派去的人此刻尚未回來，周鵬卻先一步闖進了他的府邸。
這意味著，截殺失敗了。
更意味著周鵬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蕭承璟只怔了一瞬，便迅速恢復鎮定。
“封鎖各處院門。今夜當值之人，一個都不許離府。”
“是。”
“他從哪裡進來，沿途見過誰，全部記下。天亮之前，處理乾淨。”
侍衛領命退下。
蕭承璟站在昏暗的寢殿內，手指一點點攥緊。片刻後，他親自去了西院。
周鵬渾身溼透，肩背傷口深可見骨。見蕭承璟進來，他明顯鬆了口氣，剛要開口，卻被蕭承璟搶先一步扶住。
“舅父，先別說話。”
蕭承璟眼底滿是焦急，轉頭厲聲道：“還不快去請府醫！”
周鵬一把抓住他。
“不能請。”
他喘得厲害，聲音沙啞：“我入京的訊息不能傳出去。將軍府的人要殺我，他們既然敢劫驛站，便一定在城中布了眼線。”
蕭承璟眸色微動。
果然，周鵬以為下手的是沈家。
他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沉聲道：“這裡也不安全。跟我來。”
書房後有一道暗門，直通地下密室。
蕭承璟扶著周鵬進去，又命心腹送來傷藥、乾淨衣物與酒食。厚重石門落下，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密室裡只點著兩盞燈。
周鵬脫下血衣，蕭承璟親自替他清洗傷口。藥粉撒下時，周鵬疼得渾身一震，卻始終沒有出聲。
“殿下長大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帶著疲憊。
蕭承璟動作一頓：“舅父為何忽然說這些？”
周鵬望著眼前的人，神情有些恍惚。
“當年你母妃剛去，你才七歲。宮裡那些人見你無人庇護，連個得臉的奴才都敢剋扣你的膳食。”
“我擔心你在宮中無人照料，花費了家中大半的積蓄，假扮成太監入宮看你。那年冬天那麼冷，你衣不蔽體，躺在漏風的殿宇，渾身滾燙，都燒的糊塗了。抓住我的手，一直問我母妃去哪裡了。”
“我低頭一看，你手上全是凍瘡……這個畫面，我記了十幾年，沒有一刻忘記過。一想起，我就忍不住想心疼你……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比誰都清楚，你是有多麼的不容易……”
蕭承璟低著頭，手中紗布漸漸收緊。
那段日子，他從未忘記。
生母病故，外家式微，父皇不聞不問。宮中的人最會捧高踩低，他這個失了生母庇護的皇子，活得甚至不如一個得寵的太監。
那時候他病的快死了，是周鵬冒著生命危險入宮，偷偷塞給他銀子，給了他一線生機。
從那以後，周鵬拿出全部家底替他打點關係，將他從人人可欺的泥潭裡，一步一步託了起來。
沒有舅父，一個不受寵且冷宮的皇子，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蕭承璟的眼睛忍不住泛紅。
“舅父，這些年多虧了你。這次的事，是我連累了你。我以為，能夠將沈家連根拔起，沒想到，他們竟然未卜先知，堵死了我籌謀的每一條路。”
周鵬緊緊的握住蕭承璟的手。
“我不怪你，怪只怪，沈家的人太狡猾。這其中必定也有六皇子的手筆，六皇子裝的太深了，原以為他對儲位沒興趣，誰知道，他竟在這裡等著。”
“我答應過你，只要舅父還活著，就一定扶你坐上那個位置。”
“這些年，我們什麼沒有經歷過？被人嘲笑過，被人算計，也險些死過。那些錢，那些人命，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哪一件不是為了你的前程？”
“現在你不能急，還沒到山窮水路的時候。我相信你，一定能力挽狂瀾。這次我遭遇刺殺，說不定，就能抓住沈家的其他把柄。殿下，這或許是我們翻盤的機會……”
蕭承璟眼中水光晃動。
“舅父……我……”
他看著周鵬，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彷彿說什麼，都沒了意義。
周鵬的手微微發顫，掙扎片刻，哽咽著聲音道。
“那些罪，我可以認。”
“所有的一切都推到我身上，也沒關係……你就咬死不知情，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
“我會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來，絕不牽連你。”
蕭承璟閉了閉眼，一滴淚順著臉頰落下。
舅父到了這一刻，都還在想著保全他。
而他，竟然連坦白的勇氣都沒有。
周鵬抬起衣袖擦了把眼淚，聲音顫抖的更加厲害。
“可是承璟，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