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無毒不丈夫
他仍舊只剩下這一句話。
沈清晏站在父親身側,靜靜地看著他狼狽伏地。
曾經高高在上、將所有人視作棋子的蕭承璟,終於被一枚他親手捨棄的棋子,狠狠撕開了那張溫潤深情的面具。
真實的蕭承璟,是多麼的面目可憎、青面獠牙。
皇帝冷笑一聲:“一句冤枉,就能洗脫你的嫌疑了嗎?無毒不丈夫,呵……”
蕭承璟的肩背輕輕發顫。
無毒不丈夫?這是父皇給他最後的通牒嗎?
父皇是讓他做出選擇。
是周家,還是他自己?
冷汗沿著額角滑下,一滴接著一滴砸在金磚上。他曾經以為,真正的上位者必須足夠狠,必要時便該捨棄任何棋子。
可當被捨棄的人變成自己的母族,他才知道,落子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容易。
他沉默得越久,皇帝眼中的失望便越重。
“怎麼?”
皇帝冷冷地問道:“你是想承認,那些事都是你做的了?”
蕭承璟渾身一震。
這一刻,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他猛地俯下身去,額頭重重撞上金磚。
“父皇明鑑!”
再抬頭時,蕭承璟眼眶已經通紅。淚水順著臉頰落下,與額角的冷汗混在一起。
心頭似被刀狠狠地絞著。
好痛!
“兒臣的確不知舅父竟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聲音沙啞,眼裡滿是被至親欺騙後的悲痛。
“周鵬是兒臣的親舅父。母妃早逝後,周家對兒臣多有照拂,兒臣因此對他深信不疑。”
“他曾數次借北疆軍務之名,托兒臣替他打聽朝中訊息。兒臣只當他一心為國,從未懷疑其中另有圖謀。”
“若兒臣早知他與北狄勾結,絕不會替他隱瞞半分!”
一句句情真意切。
彷彿他並非操縱整場構陷的幕後之人,而是被至親矇騙、利用的受害者。
沈清晏靜靜地看著他。
就在半個時辰前,蕭承璟還在極力證明周鵬無辜。如今證據確鑿,他便能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罪名推回舅父身上。
所謂親情,在他的權位與野心面前,果然一文不值。
皇帝並未因他的眼淚動容。
“蘭心是你府中的人。”
“她為何說,是你命她構陷沈家?”
蕭承璟像是早已想到了答案,猛地轉頭看向殿外。
“是周謹!”
皇上又問:“柳卿可的孩子——”
蕭承璟立刻回:“也是周瑾的!是他利用與兒臣身形相似,易容成兒臣,從而欺騙了柳卿可,讓她幫其做事。”
站在殿側的周謹臉色驟變。
他今日以雍王府長史兼幕僚的身份隨蕭承璟入宮,方才始終垂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原以為雍王帶他入宮,是為了讓他見證將軍府的覆滅。
此事結束,雍王就會舉薦他走入朝堂,讓他有機會施展抱負,掌握權柄。
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或許從一開始雍王就做好了可能會失敗的打算。
而他……就是雍王準備的最後一道墊腳石。
蕭承璟抬手指向他。
“父皇,周謹出身周氏旁支,自幼受舅父資助,也是舅父親自舉薦到兒臣身邊的。”
“兒臣府中許多對外聯絡之事,都由周謹一手操辦。蘭心也是受他調遣,兒臣平日極少過問。”
“如今想來,他進入王府並非為了輔佐兒臣,而是奉周鵬之命監視、利用兒臣!”
周謹的膝蓋發軟,匍匐跪地。
“殿下……我……”
蕭承璟看向他的眼神既痛惜又憤怒。
“周謹,本王這些年待你不薄。”
“你為何要幫周鵬通敵,又為何利用本王的名義陷害沈家?”
周謹嘴唇顫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還沒說什麼,兩名禁軍便已上前將他按倒。
蕭承璟眼中掠過一絲森冷的警告。
周謹看懂了。
若他繼續說下去,不僅自己要死,留在雍王掌控中的妻兒老母同樣活不了。
他握緊拳頭,無論他說什麼,今天都必死無疑了。
蕭承璟重新伏向御座,淚水不斷落下。
“兒臣御下無方,識人不清,險些讓他們借兒臣之名構陷忠臣。”
“兒臣有罪。”
“兒臣不敢求父皇寬恕,只求父皇立即派人拿下週鵬,徹查周家與北狄的所有往來。”
“無論牽涉何人,兒臣絕不徇私!”
他親口斬斷了與周家的最後一絲關係。
也將始終忠心替他辦事的周謹,推到了刀口之下。
滿殿寂靜無聲。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伏地痛哭的兒子,沉默許久,沒人能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站起身,臉上的神色彷彿在說,這場鬧劇該落幕了!
“傳朕旨意。”
皇帝終於開口。
“八百里加急,命北疆主將即刻收繳周鵬兵權,將其押解回京。”
“周家所有人暫時收監,名下產業全部查封。”
“周謹、蘭心、假冒拓跋銜之人,一併交由大理寺審問。”
他略微停頓,視線落在蕭承璟身上。
“至於雍王——”
蕭承璟伏得更低,背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御下不嚴,失察失德,險些釀成大禍,褫奪雍王之位。即日起閉門思過,未得朕旨意,不得離開皇子府半步。”
“交還刑部與兵部差事,府中幕僚、侍衛一律登記核查。”
這並非最終定罪。
卻等同於暫時剝奪了蕭承璟在朝中的權柄。
“兒臣……”
蕭承璟喉間腥甜,仍只能俯首領命。
“謝父皇開恩。”
話音落下,他緩緩閉上眼睛。
一夜之間,周家被捨棄,周謹被拿下,他在兵部與刑部經營多年的權力也被皇帝親手收回。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不遠處,安然無恙。
蕭承璟抬起頭,隔著群臣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也在看他。
她的眼中沒有勝利後的得意,只有一片讓他心驚的平靜。
殿內的眾位大臣,面對皇上模稜兩可的判定,滿是譁然。
御史臺中,一名年過六旬的老臣出列。
“陛下,四皇子府中婢女當殿指認,周家貨棧又搜出了偽造沈家罪證的印章與文書。柳卿可也親自指證四皇子,是他想用厭勝之術害沈將軍。這樁樁件件,都與四皇子逃不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