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歪
周磊把通緝令摺好，放回抽屜。
螢幕上兩死一重傷那行字還亮著，他關上顯示器。
周磊把剩下的幾份檔案分類裝盒：“王隊，這幾摞弄完了，我先走了。”
“好好，走吧。”
剛走到樓梯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是趙大隊，他一手拍在周磊的肩膀上。
“周磊！”
聲音在走廊裡來回彈了幾下。
“是不是來找我的，想上我這來上班？”
“趙大隊，我剛升了崗長，等我再進進步，一定去。”
“臭小子，少來這套，什麼時候想通了來找我。”
周磊下了樓，騎上車子走遠。
十幾分鍾後，解放路與光明路交叉口。
周磊站在杜建國摔倒的位置，面朝西。
去年11月6日，11點50分，杜建國騎腳踏車從東往西，經過這個路口。
11點50分，是中午下班高峰期。
從東往西，下班回家。
杜建國身上穿的是深灰色工裝，右邊口袋印著：安全生產
臨城區煤礦產業多，光是東邊就有好幾座礦。
周磊又觀察了一眼路口，往東騎。
先到了柳泉礦。
礦門口一條水泥路，路邊一排居民房，牆上刷著標語：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周磊在礦門口站了二十分鐘。
進出礦區的工人清一色的深藍色，口袋上印的字是“東大煤礦”。
不是這。
清泉礦。
礦門口兩個水泥墩子，紅磚平房的傳達室，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縫，用黃膠帶貼著。
下井工人頭上頂著礦燈，看不清臉，只看到眼白和牙齒，工裝上糊了一層煤灰，看不清是什麼顏色。
周磊等他走近，上前打了招呼。
“師傅，問個事。”
男人轉過頭，臉上的煤灰透著亮：“啥事兒啊。”
“你知道哪個礦的工裝是深灰色的嗎？”
“王莊礦好像是深灰色，你問這個幹什麼？”
“哦，我有個老鄉，想找礦上的活，問問待遇。”
“哦，你去我們礦裡問問，那個王莊礦是私人的，別去那。”
“謝謝師傅。”
王莊礦。
礦區比前兩個小很多，門左邊是傳達室，右邊是礦燈房，下井工人領礦燈，都要簽名。
穿深灰色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往外走，領口處繡著：安全生產
對上了。
周磊深吸一口氣，把車子停在傳達室旁。
傳達室不大，一張木桌，一個六十多的大爺坐在藤椅上，拿著蒲扇搖著。
周磊敲了敲敞開的門。
“歇著呢，大爺。”
大爺抬頭，透著老花鏡觀察周磊：“啊，歇著呢，有什麼事啊？”
“沒事大爺，我在這等人呢，渴了給您討口水喝。”
“哦，快進來，快進來。”起身要去倒水。
這大爺看上去愛閒聊。
“我自己來，大爺，不麻煩您。”周磊自己倒好水坐在藤椅旁的木凳上。
“大爺，這是退休了，又找的活兒？”
“是啊，我是其他礦退休的，在家也沒事幹。”
“就是，在這也熱不著，凍不著的，挺好的，我看咱們礦上人不多啊。”
“私人的礦，人少，工資多一點，不過挺累的。”
“就是，私人的礦都這樣。”周磊點著頭，接著挺起身子：“對了，大爺，前段時間我跟人一起喝酒，穿的就是這種深灰色工裝，我當時還在想是不是王莊礦的，這種工裝就咱們礦上有吧？”
“對，就這個礦有，那個人肯定是這個礦的。”
“是啊，人不錯，喝酒也厲害。”
“誰啊？”大爺來了興致。
周磊抿了抿嘴：“老杜嘛，一起喝的酒。”
“老杜？”
“大爺，您認識？”
“沒有姓杜的啊，礦上一共就百十口人，沒有啊，長什麼樣？”
“個兒不高，不到一米七，瘦，鼻頭有顆痣，有點駝背。”
大爺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想了想。
“鼻頭有顆痣，你說的是老歪？”
“老…歪？哦，對，老歪，是他，外地口音是不是？”
“對，就是老歪，河東那邊的口音。”
大爺往窗外指了指：“幹撿矸的，悶葫蘆一個，平時也不說話，怎麼還有人找他喝酒啊？”
“嗨，朋友喊的，這老歪大名叫什麼啊？”
“誰知道叫什麼，都喊他老歪，去年年底就不幹了，工錢好像都沒給結。”
周磊心裡涼了一下。
“哎喲，真可惜了。”周磊嘆了口氣：“我還想請他喝頓酒呢，大爺你知道他家住哪嗎？”
“還真不知道，他從不跟人說話，不過應該也不遠。”
“為什麼這麼說？”
“礦上中午休息就一個小時，十一點四十下班，十二點四十就得上班了，老歪不在礦上吃，天天騎個破腳踏車回家，你想，一個小時能騎多遠？”
周磊站起來：“大爺，礦上還有沒有跟他熟悉點的人，知道他大名的？咱欠人家一頓酒，得還上啊。”
大爺搖搖頭：“礦上管得松，下井的都是臨時工，不好找，你這頓酒看來是還不上了。”
“大爺說的是啊，您忙，我先回去了。”
“唉，回見啊，小夥子。”
周磊走出傳達室，推著車子往西。
一小時休息時間，來回路程加起來頂多二十分鐘，剩下三四十分鐘還要做飯吃飯。
十一點四十出礦，騎十分鐘正好到解放路和光明路路口。
杜建國是直行，說明過了路口還得繼續往西。
十分鐘後，解放路和光明路交叉口西。
路口西邊，南側是光明裡小區，五層板樓。
北側是一片棚戶區，紅磚平房，石棉瓦屋頂。
先去棚戶區。
棚戶區沒有名字，本地人叫它東窪，明明是西北，不知道為什麼叫東窪。
東窪地勢低，巷子窄，並排走兩個人都覺得擠，牆根長著青苔，陰溝裡留著洗衣服的汙水。
第一條巷子，家家門口堆著冬天沒燒完的煤球。
第二條巷子，晾衣繩上掛著藍色工作服，背後印著“紡織三廠”，一個老太太蹲在門口摘著韭菜。
第三條巷子，兩個小孩趴在地上彈玻璃球。
幾條巷子，都沒看見腳踏車和晾著的深灰色工裝。
第四條巷子，好臭。